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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章 周末 “花死了我 ...

  •   第三章 周末

      周六早上,古铭被门铃吵醒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门铃又响了,不是那种短促的“叮咚”,是按住不放手的那种长鸣,像有人在用门铃弹一首只有两个音的歌。

      古铭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温光远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鼓鼓囊囊的,一个瘪瘪的。他的头发没梳,翘着几缕,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

      古铭开了门,没有让开。

      “你来干什么?”

      温光远举起手里的塑料袋。“买多了。吃不完。”

      古铭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是豆浆油条,另一个袋子里是,面粉。高筋面粉。上次温光远说要买但没买的那种。

      “你买面粉干什么?”

      “做面条。”温光远推开古铭,走了进去,换了鞋。他的拖鞋还放在鞋柜上,左边那双,和古铭的拖鞋并排摆着。他穿上拖鞋,走进厨房,把豆浆油条放在灶台上,面粉放在桌子上。然后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我昨天才回来。没来得及买。”

      温光远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古铭。古铭还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翘着,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印子。

      “你几点睡的?”

      “两点。”

      “今天周末,你不休息?”

      “案子没结,休息什么。”

      温光远没有再说什么。他从塑料袋里拿出豆浆油条,在餐桌上摆好。两杯豆浆,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他把茶叶蛋在桌上磕了一下,壳碎了,开始剥。剥好一个,放在古铭面前的碟子里。又剥了一个,放在自己面前。

      古铭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那个剥好的茶叶蛋。

      “你今天就是来蹭饭的?”

      “我说了,买多了。”

      古铭没有揭穿他。他拿起茶叶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光远坐在他对面,也开始吃。两个人隔着餐桌,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吃完了,温光远把碗筷收了,在水槽里洗了。古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温光远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没有。”

      “那你回去。”

      “回哪?”

      “你家。”

      温光远靠在灶台上,双手插兜,看着古铭。“我家冰箱是空的,厨房水槽里有只碗没洗,阳台上的绿萝死了。我不想回去。”

      古铭看着他,不动声色。“你不是买了面粉吗?回去做面条。”

      “你家有灶。”

      “你家也有灶。”

      “你家的灶好用。”

      古铭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平板电脑,开始看案子的资料。温光远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不大,两个人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古铭没有抬头。“你不是说今天休息吗?”

      “休息。所以不看案子。”

      “那你看着我干什么?”

      温光远确实在看着他。古铭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动,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

      “没看你。我在看窗外的鸟。”

      古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温光远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方进发到专案组群里的消息。

      方进:今天天气不错,出来走走?老城区新开了一家烧烤店,据说不错。

      小陈:好!几点?

      周海:我下午有事,中午可以。

      方进:那就中午。温队,古老师,你们呢?

      温光远把手机递给古铭看。古铭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你去吧。我不去了。”

      “为什么?”

      “我去了你们放不开。”

      温光远看着他。“你有什么让人放不开的?”

      古铭没有回答。温光远在群里回了一个字:去。然后打了一行字:古老师也去。

      方进秒回:好嘞!十一点半,老城区,店名发群里。

      温光远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不大,放着一把椅子和一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绿植。绿植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和他家那盆死掉的绿萝完全不一样。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周六的早晨,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小区门口晒太阳,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条狗走过,狗在电线杆旁边停下来,抬起腿。

      古铭从客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家的绿萝死了,是因为你不浇水。”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还让它死?”

      温光远没有回答。

      古铭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厅。

      十点半,温光远从阳台上走进来,古铭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梳过了,脸上的水还没擦干。他站在玄关换鞋,温光远也走过去换鞋。

      两个人出了门,下了楼,上了温光远的车。车子驶出小区,上了主路。老城区在皋汇的南边,开车要半个小时。温光远开得不快,古铭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温队。”

      “嗯。”

      “你为什么非要我去?”

      温光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因为方进请客。不吃白不吃。”

      古铭看了他一眼。“方进请客,你去就行了。我去不去,跟他花的钱没关系。”

      温光远没有回答。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古铭。古铭的侧脸对着他,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你今天是不是不想去?”温光远问。

      “不是不想去。是没必要去。”

      “什么叫没必要?”

      “你们的专案组聚会,我一个技术顾问,去了大家要照顾我的情绪,说话不自在。我在实验室待着,你们吃得也自在。”

      绿灯亮了。温光远踩下油门,车子过了路口。

      “我说古博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替别人着想了?”

      古铭转过头看着他,停顿了一下。“我一直都会。只是你没有注意到。”

      温光远笑了一下。不是大声的笑,是很轻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老城区的这家烧烤店开在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很宽敞。方进已经到了,占了靠窗的一张大桌子,桌上摆着几碟凉菜和一大壶酸梅汤。小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菜单,已经用铅笔勾了好几排。周海坐在对面,保温杯放在桌上,正在看手机。

      看到温光远和古铭走进来,方进站起来挥手。“这儿这儿这儿。”

      两个人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来。方进把菜单递给温光远,温光远没有接,说“你点”。方进又把菜单递给古铭,古铭也没有接。方进自己拿回来,又加了十几个串。

      小陈已经迫不及待了,把勾好的菜单交给服务员,眼巴巴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等肉串端上来。

      方进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温队,你别总是拉拉个脸好吗?大周末的出来玩,多扫兴啊!”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嗯。”

      方进挑了挑眉毛,然后继续道“欸,那个新案子你们看了吗?”

      周海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看了,能不看吗?那个伤口不是刀捅的。刀捅的伤口是扁的,两边的边缘整齐。那个伤口是圆的,边缘呈锯齿状,像是被什么东西旋转着钻进去的。”

      小陈在旁边打了个寒颤。“旋转着钻进去?那得多疼?”

      周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古铭端起酸梅汤,“法医有没有取伤口周围的组织样本?”

      周海点了点头。“取了。送去做病理分析了,结果还没出来。”

      “等结果出来再说。”古铭放下杯子,“现在说什么都是猜的。”

      方进看了看古铭,又看了看温光远,端起酸梅汤。“行,不说案子了。今天休息。吃吃喝喝,不谈工作。”

      肉串端上来了。羊肉串、牛肉串、鸡翅、脆骨、板筋、韭菜、金针菇、土豆片。满满两大盘,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小陈第一个动手,拿起一串羊肉,撸得干干净净。方进笑他吃相难看,他也不在乎,又拿了一串鸡翅。

      温光远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撸,偶尔喝一口酸梅汤。古铭坐在他旁边,吃得很克制,每串只吃两三块肉就放下,碟子里的骨头很少。

      方进端着一杯啤酒,喝得脸有点红。“古老师,你在省厅平时也这样吗?周末加班,案子来了就不休息?”

      古铭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省厅的案子比皋汇多。周末不加班,工作日就要通宵。”

      方进摇了摇头。“这工作,真不是人干的。”

      周海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干了十几年了,现在才说不是人干的?”

      方进被他噎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吃了一个多小时,桌上的盘子空了大半。小陈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方进又叫了一壶酸梅汤,给大家倒上。周海看了看时间,说要先走,下午约了牙医。方进站起来送他,又坐下来。

      古铭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温队,下午你回去吗?”

      温光远端着酸梅汤,没有看他。“回去哪?”

      “你家。”

      “不回。”

      “那你下午干什么?”

      温光远放下杯子,看着古铭。“你下午干什么?”

      古铭想了想。“回实验室。骨粉的样本还有一批没测完。”

      “案子不是结了吗?”

      “那具白骨的身份还没确认。骨粉的样本我要再测一遍,省厅的数据库又更新了一批失踪人口的DNA数据。”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去。”

      古铭看着他。“你去干什么?”

      “我没事干。”

      “你没事干可以回家。洗碗,浇花,买东西。”

      “我家没有花。”

      古铭站起来,拿起外套。“那你回家种花。”

      温光远也站起来,拿起外套,跟在古铭后面。方进看着他们俩一前一后地走出烧烤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小陈还在喝酸梅汤,喝得满嘴都是,用袖子擦了一下。方进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烧烤店外面的巷子很窄,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一条的金线。古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温光远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追上去,和他并排。

      “古铭。”

      “嗯。”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话?”

      古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说了。”

      “你说了三句。‘等结果出来再说’、‘省厅的案子比皋汇多’、‘那你回家种花’。三句。”

      古铭没有回答。

      两个人走出巷子,上了车。温光远发动引擎,没有往市局的方向开。古铭看着窗外的路,发现不是去市局的路,也不是去他招待所的路。

      “你往哪开?”

      “超市。”

      “去超市干什么?”

      “买花。”

      古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温光远把车停在超市门口的停车场,下了车。古铭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动,温光远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

      “下来。”

      “我不买花。”

      “我买。你帮我挑。”

      古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超市在二楼,花卉区在角落里。不大的地方,摆着几十盆绿植。绿萝、吊兰、芦荟、仙人掌、富贵竹。温光远站在那一排绿植前面,双手插兜,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

      “哪盆好养?”

      古铭蹲下来,看了一圈,拿起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有几片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绿萝。浇水就行。不用晒太阳。”

      温光远接过那盆绿萝,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要绿萝。”

      “为什么?”

      “我上一盆就是绿萝。死了。不吉利。”

      古铭看了他一眼,又蹲下去,拿起一盆虎皮兰。叶子硬挺挺的,边缘是黄色的,中间是深绿色的斑纹。

      “虎皮兰。一个月浇一次水就行。你一个月忘一次,它也死不了。”

      温光远接过那盆虎皮兰,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要虎皮兰。”

      “为什么?”

      “长得太硬了。像刀。”

      古铭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一盆多肉。小小的,圆滚滚的,像一坨绿色的果冻。

      “多肉。想起来就浇点水,想不起来也不会死。”

      温光远接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要多肉。”

      “为什么?”

      “太小了。不够看。”

      古铭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温光远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最角落里的一盆,一盆薄荷。叶子绿油油的,闻起来有一股清清凉凉的味道。

      “就这个。”

      古铭看了一眼那盆薄荷。“薄荷需要经常浇水,需要晒太阳,需要修剪。你养不活。”

      “你帮我养。”

      古铭看着他。

      “你帮我养。”温光远又说了一遍,“放在你实验室。我每天上去看。”

      古铭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收银台,扫码,付了钱。二十块钱。他把那盆薄荷从收银台上拿起来,递给温光远。温光远没有接。

      “你拿着。放你车上。”

      温光远伸出手,接过那盆薄荷,把塑料袋系好,拎在手里。

      两个人走出超市,上了车。那盆薄荷放在后座上,随着车子的颠簸晃来晃去。温光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车速放慢了。

      “古铭。”

      “嗯。”

      “今天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来吃饭。谢谢你说我的面条好吃。谢谢帮我买花。”

      古铭看着窗外。“我没有说你的面条好吃。”

      “你说‘比你煮的差,但没有差很远’。那就是好吃。”

      古铭没有说话。

      车子到了市局。温光远把车停好,古铭下了车,走进大楼。温光远抱着那盆薄荷,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上了四楼,古铭推开实验室的门,开了灯。温光远走进去,把那盆薄荷放在窗台上。窗台很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薄荷的叶子上,绿得发亮。

      古铭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操作台前,开始准备样本。温光远坐在窗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那盆薄荷。

      “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看花。”

      古铭没有再说话。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离心机开始转了,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古铭戴着橡胶手套,拿着移液枪,往试管里加液体。他的动作很准,枪头对准试管口,一滴不漏。温光远坐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的后脑勺上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

      “古铭。”

      “嗯。”

      “你周末不休息?”

      “我说了,案子没结。”

      “那你什么时候休息?”

      古铭放下移液枪,转过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不来找我,我就什么时候休息。”

      温光远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大声笑,是很轻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他站起来,走到那盆薄荷前面,用手指摸了摸叶子。叶子是凉的,很软,指腹上沾了一点薄荷的味道。

      “我走了。”

      “嗯。”

      温光远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温队。”古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光远停下来,没有回头。

      “花死了我不负责。”

      “你不会让它死的。”

      温光远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他下了楼,走出市局大门,上了车。那盆薄荷在后座上静静地待着,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绿色的光。

      他发动车子,没有回自己家。他开到了古铭家楼下,把车停好,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下车,没有上楼。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六楼的窗户。灯没有亮。古铭不在家,他在实验室。

      温光远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下了车,锁了车门,走进单元门,上了六楼。他从脚垫下面拿出钥匙,古铭把备用钥匙放在那里,告诉过他一次,他就记住了,开了门。

      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多了一些东西,鸡蛋、牛奶、西红柿、一把青菜。他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袋挂面,接了水放在灶上。

      水开了,下面条,打鸡蛋,放青菜。

      他煮了两碗面。一碗自己吃了,一碗放在餐桌上,用保鲜膜封好,旁边放了一双筷子。

      然后他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把垃圾收了,换了新的垃圾袋。他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那盆不知道名字的绿植。叶子绿油油的,土是湿的,古铭浇过水了。

      他关了灯,锁了门,把钥匙放回脚垫下面。

      下了楼,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震了一下。古铭的消息。

      古铭:你来我家了。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

      温光远:你怎么知道?

      古铭:灶台是热的。餐桌上有碗面。

      温光远:面坨了。

      古铭:坨了也能吃。

      温光远没有回。他开着车,在皋汇的夜里慢慢地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滑过去,橘黄色的光在车内一明一暗。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三章 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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