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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二章 楼上 “温队,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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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楼上
古铭收拾好金属箱,站起来。他的膝盖在雪地里跪得太久,裤子的膝盖处洇湿了两块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拍,没有管,只是把箱子提起来,转身看着温光远。
“死者家里看了吗?”
“看了。五楼。”温光远转过身,朝单元门走去。古铭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梯。声控灯大部分是坏的,只有三楼拐角有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照在墙上贴的那些小广告上,照在古铭提着金属箱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被箱子勒得发白,骨节凸出来,像冬天的树枝。
走到五楼的时候,温光远停下来,侧身让开门口。古铭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他扫了一眼整个房间,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厨房门。目光停在了餐桌上。餐桌上铺着一块浅色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有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灰。杯子旁边有一个白色的小药瓶,瓶盖拧开着,倒扣在桌上。
古铭放下金属箱,走过去,弯下腰,没有碰那个药瓶。他凑近看了看标签。标签上的字很小,印刷体,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几秒,直起身。
“这个药瓶是死者生前的。但药不是他的。”
温光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标签上的药名是降压药。死者三十岁左右,血压正常,不需要吃降压药。而且——”古铭指了指药瓶的瓶口,“瓶口没有指纹。被人擦过了。”
温光远走过去,站在古铭旁边,低头看着那个药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温光远能闻到古铭衣服上那股冷风的味道。古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往旁边挪了半步。温光远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他伸出手,用指尖捏起药瓶的瓶盖,对着光照了一下。瓶盖的内壁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
古铭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一次他没有退开。他的眼睛眯起来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辨认一种很熟悉但又不太确定的东西。
“需要化验。可能是药物残留,也可能是别的。”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的证物袋,把药瓶连瓶盖一起装进去,封好口,放进口袋。“这个我带回去。”
温光远看着他放药瓶的动作。古铭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移液枪磨出来的。他放药瓶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很稳。温光远盯着那几根手指看了两秒。古铭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古铭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然后抽出来。
“卧室看了吗?”古铭问。
“看了。”
古铭走进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古铭拿起相框,看了一眼,放下。
“另一个人是谁?”
“在查。”温光远站在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死者身上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物业说这户人家登记的是一个叫孙如峰的人,三十六岁,单身。登记日期是两年前。”
古铭转过身看着他。“孙如峰?”
“你认识?”
“不认识。这个名字在省厅的数据库里出现过。去年皋汇有一个案子,报案人叫孙如峰,说他被人下药了。后来案子没立,证据不足,撤了。”
温光远从门框上直起身。“什么药?”
“不知道。卷宗我没看过,只是听同事提过一句。”古铭走出卧室,回到客厅,蹲下来,拉开电视柜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本杂志、一沓发票、一个信封。他拿出信封,对着光照了一下。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折叠的纸。他打开纸,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温光远。
纸上写着几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
“别再找我了。你知道那是什么药。你也知道吃了会怎么样。我不会再帮你买了。”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温光远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方进,这个装起来。”
方进从门口走进来,接过信封,装进证物袋,在袋子上写了一行编号。
古铭站起来,在客厅里又转了一圈。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几盒牛奶和几个鸡蛋。牛奶已经过期了,鸡蛋看起来还新鲜。他打开冷冻室,冷冻室里空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霜。他关上冰箱门,打开灶台下面的柜子。柜子里有几袋调料,盐、糖、酱油、醋。生产日期是一年前的。他拿起那袋盐,捏了捏,盐已经结块了,硬邦邦的。
“他不做饭。”古铭说。
温光远站在厨房门口。“一个人住,不做饭很正常。”
“调料是一年前的。说明他搬进来的时候买过,后来没用过。冰箱里的鸡蛋是新鲜的,牛奶是过期的。鸡蛋新鲜,说明他最近买过。牛奶过期,说明他不喝牛奶。那鸡蛋是买给谁的?”
温光远没有回答。他看着古铭把盐袋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站起来。古铭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灶台,手指按在灶台的边缘。灶台是大理石的,凉的,他的指腹贴在上面,肤色被大理石衬得很白。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到温光远在看他。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伸开了。
“还有什么要看的吗?”古铭问。
“没有了。你先回去,把药瓶化验了。有结果告诉我。”
古铭点了点头,走出厨房,拿起放在客厅的金属箱,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温光远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口的方向。方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温队,古老师怎么了?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没有。”
“他以前不这样的。”方进想了想,“以前他看现场,能待多久待多久。今天看得很快,像急着走。”
温光远没有接话。他走进卧室,把床头柜上的相框拿起来,递给方进。“把这个也装起来。查这个人。”
方进接过相框,装进证物袋。
温光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古铭的车还停在巷口,人还没有出来。过了一会儿,古铭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提着金属箱,走到车旁边,拉开后座的门,把箱子放进去,关上后门,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了,没有马上开走。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大概十几秒。然后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消失在街角。
温光远看着那个方向。雪已经开始化了,屋顶上的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打在空调外机的铁壳上,发出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声响。他站在窗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方进在身后翻笔记本的声音,听着楼道里小陈跑上来的脚步声。
“温队!”小陈气喘吁吁地推开门,“物业说这户人家两年前登记的是一个叫孙如峰的人,三十六岁,单身。但是物业的人说,去年下半年开始,有另一个人跟他住在一起。男的,比他矮一点,头发有点长。物业的人见过几次,说是他的‘朋友’。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物业有没有登记那个人的信息?”
“没有。那个人不住在这里,偶尔来。物业说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三个月前。”
温光远转过身,看着小陈。“三个月前。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物业的人说没有。他们以为两个人闹掰了。”
温光远走到客厅中间,站在那张铺着浅色桌布的餐桌前。桌布上有几道褶皱,不是熨烫的那种,是被人用手抚平的。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水,手里拿着一个药瓶。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或者对面,看着他把药吃下去。然后另一个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孙如峰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个月。他不做饭,不喝牛奶,不开火。鸡蛋只买新鲜的,调料还是新的一样。他在等。等那个人回来。
但那个人没有回来。
温光远走出房间,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又坏了,他在黑暗里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下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他站在灯下,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里慢慢地升起来,被楼道里的风吹散。
方进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下面两级台阶上。
“温队,那个药瓶里装的是什么药?”
“不知道。古铭拿回去化验了。”
“你说会不会和上一个案子有关?那种能让人说真话的药?”
温光远抽了一口烟,没有回答。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楼道里一明一暗,照着他的脸。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和灯光混在一起,变成一团一团的灰色。
“方进。”
“到。”
“去查孙如峰的银行流水。看他最近一年买过什么东西,去过什么地方,和谁有过资金往来。”
“好。”
“还有,那个照片里的另一个人。查出他是谁,住在哪里,和孙如峰什么关系。”
“已经在查了。”
温光远把烟抽完,烟头在墙上碾灭,扔进楼梯拐角的垃圾桶里。他走下楼梯,出了单元门。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市局的方向开。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