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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省厅 她在背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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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省厅
温光远到省厅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高铁四十分钟,加上两头打车的时间,比开车快了半个小时。他站在省厅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面熟悉的警徽。他在这里待过三年。那时候他二十五岁,刚从警校毕业没几年,穿一身笔挺的制服,胸口的警号还没被磨花。他以为他会在这里待一辈子,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一楼大厅的前台换了人,不认识他。他出示了证件,报了刑侦总队的门牌号,被放了进去。电梯还是以前那几部,按钮上贴着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的透明胶带。他按了五楼,电梯门关上之前,有一个人跑了进来,差点被门夹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腋下夹着一个保温杯。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男人先认出了他。
“温光远?”
“郑毅。”
郑毅是他以前在省厅的同事,一个办公室里坐了三年,关系不算近也不算远。后来温光远调走了,郑毅留下来了。两人偶尔在微信上点赞,从没私聊过。
“你怎么来了?”郑毅按了四楼,“调回来了?”
“没有。出差。”
郑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电梯在四楼停了,他走出去,又回过头,“中午一起吃饭?”
温光远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变成了,“看情况。”
五楼,刑侦总队的会议室。温光远到的时候,赵某渊的妻子已经在了。她比他想象的老。
五十出头的女人,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她穿一件深蓝色的棉服,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几处污渍,像是洗了很多遍洗不掉的那种。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和一袋榨菜。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一个在等面试的人。她的眼神和她的外表不太一样,不像五十多岁,像一个被生活推着走了很久、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的人。
温光远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你好,我是皋汇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温光远。感谢你愿意配合我们的调查。”他顿了顿,“你在信里写了很多关于你丈夫赵某渊的事。我想当面跟你确认一些细节。”
她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温光远从包里拿出那封信的复印件,翻到第二页。“你说林桂芝告诉你,刘某某的培育点在石门村。林桂芝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赵某渊的妻子想了想。“去年冬天。赵某渊出门‘证道’之前的一个月左右。林桂芝来找我,说了这些事。她说她想了好几年,决定说出来。”
“她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带了一个信封。”赵某渊的妻子说,“里面是刘某某的照片和石门村的地址。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把这封信寄出去。”
“她有没有说,她为什么会出事?”
赵某渊的妻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她说,‘嫂子,我不干净。但我不能让那个女人替我去死。’我问她哪个女人,她没回答。”
温光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那个女人,你觉得她指的是谁?”
“不知道。她没说过。”
温光远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关于赵某渊的死,她是从哪里听说的、林桂芝在事发前有没有联系过她、赵某渊出门“证道”那天晚上她在哪里。她一个一个地回答了,答案和信里写的基本一致。
温光远合上笔记本,把录音笔关了。“最后一个问题,不是案件调查。是我想问的。”赵某渊的妻子抬起头看着他。“你恨你丈夫吗?”
赵某渊的妻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光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死之前恨。死之后不恨了。”她说,“恨一个死人没有意义。”
温光远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先等一下,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自己来的。馒头够吃一天。晚上还有火车。”
温光远站在门口,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然后他转身走回去,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
“买点热乎的吃。”
赵某渊的妻子看着那两百块钱,看了好几秒。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手没有去碰那钱。“温队长,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写那封信,不是为了让谁可怜我。”
“我知道。”温光远把钱往她那边推了推,“是我请你帮忙调查。吃顿饭是应该的。”
赵某渊的妻子看着他的眼睛,低下头,把钱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在发抖。
温光远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墙上的宣传栏还是几年前的那些照片,只是多了几张新面孔,少了几张旧面孔。他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工位,现在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手机震了。
古铭:省厅那边怎么样?
温光远:问完了。她没有新信息。说的和信里一样。
古铭:那你白跑了一趟。
温光远看着“白跑了一趟”四个字。
温光远:也不算白跑。她的状态不对。她来省厅之前,有人找过她。
古铭:你怎么知道?
温光远:她带了一塑料袋馒头,说“馒头够吃一天”。一个人如果坐了这么久的火车来配合调查,精神状态应该是紧张或者疲惫。她很平静。太平静了。像已经知道会被问什么、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古铭:你是说她在背稿子?
沉默了几秒,古铭的消息又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温光远:我去找郑毅。
温光远没有回。他走到四楼,敲了敲郑毅办公室的门。
郑毅正对着电脑发呆,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着,里面的枸杞菊花茶冒着热气。看到温光远进来,他的表情从“发呆”切换成了“假装在工作”。
“中午了。走,食堂。”
两个人端着餐盘,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省厅的食堂比皋汇市局的大一倍,菜色也多一倍。温光远吃了一口糖醋排骨,觉得没有记忆里好吃了。
“你还记得2019年那个系列抢劫杀人案吗?”温光远问。
郑毅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记得。部里来了专家组,方专家带的队。后来案子拖了,人跑了,你被调走了。”
“我不是被调走的。”
郑毅看着他,等了几秒,确认他不会继续说之后,换了话题。“听说你现在在皋汇干得不错。刑侦支队长,比我升得快。”
温光远没有接这个话茬。“赵某渊的案子你听说过吗?”
“邪教那个?听说了。死者后背被刻了字,你们市局在办。省厅这边没有督办。”
“赵某渊的妻子今天来省厅配合调查,但她的状态不对,像是被人教过的。她的通讯记录你们能查吗?”
郑毅放下筷子,看着温光远。“你还在省厅的时候,不是最讨厌‘上面’查这查那的吗?”
温光远看着他。
“我是说——你要走正规流程。”郑毅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你们市局出函,省厅这边按程序协助。我不能私自帮你查,这是我的饭碗。”
“我知道。函在包里,下午就能送到。”
郑毅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温光远,你还是以前那个脾气。想查什么就一定要查到,谁也拦不住。区别是以前你不跟人商量,现在至少会说一声。”
温光远没说话。他把自己盘里的饭吃完,站起来端起餐盘。“下午函到了我让人送来。赵某渊妻子来省厅之前的通讯记录,所有打进打出的电话、短信、社交软件留言,能查多少查多少。”
“知道了。”郑毅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温光远走出省厅大楼,站在门口等车。天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门口的旗杆嗡嗡地响。他拿出手机。
温光远:你吃了吗?
古铭:吃了,食堂。
古铭:你吃了吗?
温光远:省厅食堂。
古铭:好吃吗?
温光远看着这条消息,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温光远:比我的面差远了。
古铭:哦。
温光远:你只回一个“哦”?
古铭:你说比你的面差远了。我没有吃过你煮的面,无法验证真伪。所以只能回“哦”。
温光远:你没吃过?天天住你家,你吃的面都是我煮的。
古铭:那是“你煮的面”不是“你的面”。概念不同。
温光远盯着“概念不同”三个字,想骂人,又想笑。
温光远:古铭,你是不是在跟我抬杠?
古铭:不是。我在跟你讨论语义。
出租车来了。温光远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省厅大门,汇入车流。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赵某渊妻子的表情、郑毅说的那一句“你不是被调走的”、古铭发来的“概念不同”。
出租车司机开得很快,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外面的高楼一栋一栋地往后退,温光远睁开眼,看着这座城市。他在省厅待了三年,从这条路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今天再看,觉得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高铁上,温光远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手机快没电了,他插上充电线,翻看今天的笔记。赵某渊妻子的通讯记录、陈国强的维修记录、刘某某的培育点、那具没有名字的白骨。他在“白骨”旁边打了个问号,又划掉了。
手机震了一下。古铭:几点到?
温光远:五点半。
古铭:我去接你。
温光远:不用。我自己回去。
古铭:你带钥匙了吗?
温光远摸了一下外套口袋。没有。钥匙在办公桌上,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忘拿了。
温光远:没带。
古铭:所以我去接你。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天快黑了,远处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是他昨天在古铭车里看到的那种橘红色。
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温光远走出出站口,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看到了古铭的车。不是他眼尖,是那辆白色轿车停在临时停靠区最显眼的位置,双闪灯一明一暗地亮着。古铭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看什么。
温光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你在看什么?”
“骨粉的DNA比对结果。”古铭放下平板,发动车子,“省厅的数据库今天下午更新了一批失踪人口的样本,没有匹配上的。”
“还是没有?”
“还是没有。”
车子驶出高铁站。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路照得像白天一样。
“古铭。”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越来越不对劲了?”
古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他说。“赵某渊的死,林桂芝的沉默,□□///的车祸,刘某某的消失,那具没有名字的白骨,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点,但每一条线索都在那个点前面断了。”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古铭转过头看着温光远。车里的灯光很暗,仪表盘的光照在古铭的脸上,他的五官在明暗交替中被切割出分明的棱角。
“你相信直觉吗?”古铭问。
“什么意思?”
“我的直觉是,那具白骨才是这个案子的原点。赵某渊的死是终点。从原点到终点,中间有一条线。我们现在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这条线上长出来的枝杈。”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一下,“但我们还没看到那条线本身。”
绿灯亮了。古铭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温光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在车顶上一明一暗地闪过,把他心里那些模糊的、不成形的念头照得忽明忽暗。
原点。终点。一条线。
他闭上眼。在高铁上晃了一个小时,在省厅站了一上午,他的身体很累,但他的脑子停不下来。那些线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你今天在省厅,有收获吗?”古铭问。
“没有。”温光远说,“赵某渊的妻子在背稿子。她来之前有人找过她,教她怎么说。”
“谁?”
“不知道。郑毅在查她的通讯记录。”
古铭沉默了一会儿。
“温队。”
“嗯。”
“你有没有想过,教赵某渊妻子说话的人,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条线?”
温光远睁开眼,看着古铭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明灭不休,把他的表情切割成一片一片的碎片。温光远看不到他的完整表情,但他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一台精密仪器在黑暗中捕捉到信号时,亮了那么一下。
“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温光远说。
古铭靠过来了一些。温光远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古铭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没有动。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朝市局的方向开去。
“你今天不回我家了?”古铭问。
“先回局里。方进还在等。”
古铭没再说话,把温光远送到市局门口,停了车。
温光远下了车,弯腰看了一眼车里面的古铭。
“你今晚早点睡。”
古铭看着他。“你在关心我的睡眠?”
“我在安排工作。明天早上骨粉的比对结果如果出来了,第一时间发我。”
古铭没有回答。他发动车子,白色的轿车驶入夜色中,尾灯在黑暗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温光远站在市局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大楼。
方进还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十几张照片,全是林桂芝的,林桂芝在青溪出租屋里的、林桂芝在快递点的、林桂芝在街边等人的。他靠在自己的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脑后,表情是那种“我已经看了三遍但我还是没看懂”的疲惫。
“温队,你回来了。”他坐直了,“省厅那边怎么样?”
“没有新东西。”温光远把包放下,脱了外套,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新的名字,国强。
“陈国强?”方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你查到什么了?”
温光远把石门村小卖部老板的话说了一遍。方进听完,沉默了。“也就是说,陈国强三年前就知道他姐姐在石门村的事。他知道刘某某的存在,知道那个培育点的存在。但他接受询问的时候说‘什么都不知道’。”
“对。他在撒谎。”
方进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青溪那边,陈国强的店还在营业吗?”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方进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又说了几句。方进挂了电话,看着温光远。
“陈国强昨天下午关了超市。邻居说他开车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温光远站在白板前,看着“国强”两个字。不是“陈国强”,只是一个被他姐姐叫出口的名字,一个在村里被老人听错的名字。
“让青溪那边查他的行车轨迹。面包车,银白色五菱。他走不远。”
方进已经在打电话了。
温光远转身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皋汇的夜漆黑一片,远处的楼群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是被人在黑暗里撒了一把碎玻璃。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古铭:我到家了。你还在局里?
温光远:在。
古铭:记得吃饭。
温光远看着“记得吃饭”三个字,想回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吃饭了”,但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温光远:吃了。
温光远:食堂。
古铭:食堂的饭不适合你的胃。
温光远:所以呢?
古铭:所以你明天早上记得吃药。
温光远盯着这条消息,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温光远: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多。
古铭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光远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然后消息来了。
古铭:因为你在省厅的时候,我在实验室里坐着,什么都做不了。骨粉的比对结果没有匹配,我在等数据,你在跑案子。我帮不上你。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温光远: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古铭:谢谢,但这是我的职责。
温光远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光在闪。不是闪电,是远处工地上塔吊的灯。
方进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温队,青溪那边有消息了。陈国强的面包车昨天下午上了高速,往南去了。具体目的地还在查。”
温光远转过身走回办公室,拿起外套。
“走。去青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