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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死缠烂打 “温光远, ...

  •   第二十章死缠烂打

      下午五点半,温光远关了电脑,拿起外套。

      方进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温队,今天这么早?”

      “车修好了,去取车。”

      方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温光远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他的车在市局对面的修理厂停了五天,今天终于修好了。

      他过了马路,推开修理厂的门,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来,从抽屉里掏出钥匙扔在柜台上。

      “发动机没问题了,轮胎给你补了气,雨刷换了新的。你检查一下。”

      温光远拿起钥匙,走到车位前。他的黑色SUV停在最里面,洗过了,看起来和新的一样。

      他拉开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引擎的声音平稳顺畅。他踩了一脚油门,听了听声音,没问题。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

      车修好了。他不用再借住了。今晚回自己家。

      他下了车,把钥匙装进口袋,走出修理厂。修理厂对面就是市局大楼,四楼的窗户亮着灯。古铭还在。

      温光远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光里,人和车都成了模糊的影子。他抽着烟,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进市局大楼,上了四楼。

      实验室的门关着,门缝里有光。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古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移液枪。他的头发有点乱,眼镜片上沾了一点什么,看不太清楚。他眯着眼看了温光远一下,侧身让他进去。

      “车修好了?”古铭问。

      “修好了。”

      “那你来干什么?”

      温光远站在操作台前,看着满桌的试管和仪器。离心机在转,发出嗡嗡的低响。古铭回到操作台前坐下,把那支移液枪架在架子上,转过转椅看着他。

      “来道个别。”温光远说。

      古铭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几天住你家,麻烦你了。”

      “不麻烦。”

      “你煮的面也不错。”

      “那是你煮的。”

      “你买的饺子也不错。”

      古铭看着他,不动声色。“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光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试管架和一台正在运转的离心机。机器的嗡嗡声占满了整个房间。

      “就是想谢谢你。”

      “不用谢。”

      “你这个人,怎么别人谢你你都不让?”

      “我让了。我说了不用谢。”

      温光远被噎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古铭。古铭已经转回去对着操作台了,拿起那支移液枪,从一排试管里吸了一点什么,放到另一排试管里。动作精准,像一台机器。温光远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

      “你几点下班?”

      古铭头也没抬。“不一定。”

      “等会儿一起吃饭?”

      “我带了泡面。”

      “泡面没营养。”

      古铭放下移液枪,转过来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收留我这么多天。”

      “你已经谢过了。”

      “谢过了不能再谢一次?”

      古铭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温光远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要是准确说,就是一种“你今天不太对劲”的审视。

      “温队,你的车修好了。你应该回家。”

      “我回家之前不能请你吃顿饭?”

      “不能。因为我今晚要加班。”

      “加到几点?”

      “不知道。”

      “那我等你。”

      古铭的手停在半空中。“你等我干什么?”

      “等你加完班,请你吃饭。”

      “我说了不用。”

      “我也说了不用谢,你说不用谢可以。我说请吃饭,你说不用就不行。”

      古铭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椅子,面对面看着温光远。实验室的灯很白,照得两个人的脸都很白。

      “温光远。”他连名带姓的说道。

      “嗯。古铭,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想回家?”

      温光远愣了一下。“没有。”

      “你家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厨房水槽里有一只碗没洗。阳台上那盆花死了。”

      温光远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又去我家了?”

      “今天中午。你去青溪的时候,我帮你去拿了一下你落在桌上的钥匙。”

      古铭的语气很平,“你的冰箱里只有一瓶过期牛奶和两个鸡蛋。厨房水槽里有一只碗,碗里的面汤已经干了,结了硬壳。阳台上那盆绿萝死了,叶子全黄了,土干得裂开了。”

      温光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在自己家不吃饭,不洗碗,不浇花。你住我家的时候,至少还吃面。”古铭转回去,拿起移液枪,“你不是想请我吃饭。你是不想回去面对一个空的冰箱和一只没洗的碗。”

      温光远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还没有压下去。

      “那你今晚吃什么?”

      “泡面。”

      “我给你煮。”

      古铭转过来看着他。

      “你给我煮?”

      “嗯。你煮的不好吃。我煮的好吃。”

      “你煮的跟我煮的是一样的面。”

      “火候不一样。”

      古铭看着他,不动声色。温光远也看着他,不动声色。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离心机停了,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家没有面。”古铭说。

      “我去买。”

      “超市在楼下。”

      “我知道。”

      “你去买面,我在这里做实验。”

      “行。”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色的墙上。

      “温队。”古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光远停下来,没有回头。

      “买两包。我晚上没吃饭。”

      温光远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他走了。

      超市在市局大楼对面,过一条马路就到了。温光远走进去,拿了两包红烧牛肉面,想了想,又拿了两包。又想了想,拿了一袋榨菜,拿了两根火腿肠。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他不常来超市买东西,收银员不认识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穿了一身警服,买的东西全是泡面,大概又是一个加班到很晚没吃饭的警察。

      他提着袋子回到四楼。古铭还坐在操作台前,面前的试管换了一批,离心机又开始转了。

      温光远把袋子放在操作台上,拿出两包面,走进实验室角落的小隔间。那个小隔间本来是放杂物的地方,古铭来了之后收拾出来,放了一个电磁炉、一口锅、两只碗、一双筷子。

      温光远接了水,插上电磁炉,开始烧水。水开了,下面条,打鸡蛋,放火腿肠。煮面的味道在实验室里弥漫开来,和化学试剂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古铭站在隔间门口,看着温光远的背影。

      “你煮面的动作比我想的要熟练。”

      “我是一个活了三十二年的成年人。”

      “你的厨房不像有人用过。”

      “那是因为我不在家里做饭。”

      “那你在哪里做?”

      温光远没有回答。他把面盛到碗里,端了一碗递给古铭,自己端着另一碗走到操作台前,在一堆试管和仪器中间找到了一个能放下碗的位置。

      古铭端着碗,站在操作台另一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条粗细均匀,鸡蛋完整,火腿肠切成了片,码在面条上面。卖相比他煮的好得多。

      “你上次说你煮的面好吃。不是在吹牛。”古铭说。

      “我从来不吹牛。”

      古铭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明天还来吗?”

      温光远的手停了一下。“来什么?”

      “来我家。”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低着头,正在把碗里的面往嘴里送,没有看他。他的问句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你明天吃早饭吗”一样。

      “你的车不是修好了吗。”古铭又说了一句。

      温光远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

      “修好了。”

      “那你明天还来吗?”

      温光远把碗放下,看着古铭。古铭还在吃面,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他不催人,也不被人催。

      “来。”温光远说。

      古铭继续吃面。温光远看着他吃面,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水槽前开始洗碗。

      “温队。”

      “嗯。”

      “你明天来的时候,帮我买一袋面粉。”

      温光远转过头看着他。“买面粉干什么?”

      “做面条。”

      “你不是有面吗?”

      “那是泡面。我说的是面条。自己和面、擀的那种。”

      温光远看着他,停了几秒。

      “你会和面?”

      “不会。你会。”

      “我什么时候说我会和面了?”

      “你刚才煮面的动作,手法,火候。你不仅会煮面,你会做面。”古铭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你以前在食堂帮过厨。”

      温光远靠在操作台上,双手插兜,看着古铭。古铭抽了一张纸巾擦嘴,擦完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动作一气呵成。

      “你在查我?”温光远问。

      “我在观察你。查你需要权限,观察不需要。”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古铭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槽边,放在温光远手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一个洗碗,一个递碗。

      “观察出你不想一个人吃饭。”

      温光远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拧开水龙头,把碗冲干净,放在碗架上。古铭站在旁边,递过来一条干抹布。温光远接过抹布,把碗擦干,放回柜子里。

      “我走了。”温光远说。

      “嗯。”

      温光远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门。

      “温队。”古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来了先做实验。晚上再做面。”

      温光远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知道了。”

      他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他下了楼,走出市局大门,夜风迎面扑来。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他没有回自己家。他开到了古铭家楼下,把车停好,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六楼的窗户。灯亮着。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下了车,锁了车门,走进了单元门。

      他没有去六楼。他在一楼和三楼之间来回走了两趟,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在三楼拐角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楼,走出了单元门。

      他回到车里,发动引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不就是回自己家吗?

      冰箱空的,去买。碗没洗,去洗。花死了,扔掉。

      一个人吃饭,吃完洗碗,洗完睡觉,明天醒来,上班,破案。破完这个案子,还有下一个案子。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他一直都是这样过的。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

      他熄了火,下了车,锁了车门,走进单元门,上了六楼,敲门。

      敲了三下。

      门开了。古铭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家居衣服,头发还湿着,刚洗过澡。

      “你又来了。”

      “嗯。”

      “车不是修好了吗?”

      “修好了。”

      “那你来干什么?”

      温光远站在门口,看着他。古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欢迎,也不拒绝。他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头发上的水珠滴在肩膀上,把浅灰色的家居服洇出了一小块深色。

      “面粉忘买了。”温光远说。

      古铭看着他的脸,又看他空空的双手。

      “那你空手来的?”

      “明天买。”

      古铭看了他几秒,侧身让开门口。

      温光远走进去,换了鞋。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他的,一双是客人的。他的那双在左边,客人的那双在右边。他穿了自己的那双,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古铭关了门,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一杯放在温光远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在另一头的沙发上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喝着水。谁也没说话。

      “温队。你的花死了。”

      “我知道。”

      “你明天买一盆新的。”

      “好。”

      “买绿萝。绿萝好养。”

      “好。”

      “你家的碗还没洗。”

      “明天洗。”

      “你家的冰箱是空的。”

      “明天买。”

      古铭放下水杯,看着温光远。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掉,落在肩膀上,又顺着肩膀往下流。

      “温光远。”

      “嗯。”

      “你是不是不想走?”

      温光远放下水杯,看着古铭。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满的,一杯半空的。

      “是。”

      古铭看着他,不动声色。

      “那你明天早上帮我去买面粉。”

      “好。”

      “高筋的。别买错了。”

      “高筋的。”

      古铭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那条上次温光远用过的浴巾,放在沙发上。然后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温光远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杯半空的水,喝完。他关了客厅的灯,在沙发上躺下来。

      沙发还是短,他的脚踝悬在扶手外面。他把浴巾盖在身上,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关了,厨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线。

      卧室的门开了。

      古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枕头。

      “你睡沙发不舒服。”

      “习惯了。”

      “床是一米五。两个人睡一米五的床,不舒服。”

      “嗯。”

      古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枕头,不说话。温光远躺在沙发上,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他没有动。

      “温光远。你为什么不想走?”

      温光远沉默了很久。久到古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不想一个人。”

      古铭站在门口,拿着枕头,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卧室,把枕头放在床上,又走出来,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温光远。

      “那你进来。一米五的床,挤一挤,比沙发舒服。”

      温光远躺在沙发上,看着古铭的脸。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条光,照在古铭的侧面,把他的轮廓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你不是说两个人睡不舒服吗?”

      “不舒服比一个人睡好。”

      温光远坐起来。他看着古铭,古铭看着温光远。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古铭。你今天为什么一直叫我温光远?”

      古铭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卧室,在靠墙的那一侧躺下来。

      温光远站起来,抱着浴巾和枕头,走进卧室,在左边躺下来。

      黑暗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温光远不知道是自己挪过去的,还是古铭挪过来的。他只知道手臂碰到了古铭的手臂,凉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温度。

      “温光远。你让开,你碰到我手了。”

      “我知道。”

      “你可以不碰到我。”

      “床太小。”

      古铭没有再说了。他把手臂往自己那边缩了缩。温光远也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又隔出了一小段距离。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一下一下的。温光远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听着身边那个人平稳的、不急不慢的呼吸声。

      温光远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两个人之间只有一小段距离,古铭根本不会听到。

      “笑什么?”古铭问。

      “没什么。睡吧。”

      “嗯。”

      安静了。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还在打窗户。温光远闭着眼睛,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呼吸慢慢变慢了,变沉了。古铭睡着了。

      他还没有。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条从厨房门缝里漏出来的光。那条光很细,很直,像一个指向某个方向的箭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他只知道今天晚上不想一个人。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章 死缠烂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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