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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领导 “别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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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领导
古铭站在三楼的黑暗中,愣了两秒。然后他抬起脚,踩了一下台阶,灯又亮了。他看见温光远的背影已经走到了一楼,推开了单元门,清晨的阳光涌进来,把那个宽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古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光里。
他的手指在裤缝旁边轻轻捻了一下。
然后他走下楼。
修理厂在城北,距离古铭家大概七公里。温光远的车在泡了一夜的雨水之后,发动机需要大修,修理厂的人说要两三天。这意味着他这两天没有车用。
古铭有一辆车。一辆白色的、看起来很普通的家用轿车,停在小区的地下车库里。
车子很干净,比温光远的车干净得多,仪表盘上没有灰尘,杯架上没有杂物,后座也没有那件永远不拿回家的旧外套。整个车厢像一个移动的实验室,整洁、有序、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温光远坐在副驾驶上,发现一个令他很不舒服的事实:古铭开车比他稳。起步不冲,刹车不顿,变道打灯,转弯减速,每一个操作都恰到好处。好像生怕一个不留心被温光远抓住把柄。
可是,就算是他小心再小心,还是被温光远“审问”了。
“你开车多久了?”温光远问。
“六年。”
“没有过违章?”
“有过一次。”
温光远挑了挑眉:“什么违章?”
“超速。”古铭说,“在一个限速六十的路段开到了六十三。被拍了。罚款五十。”
“六十三?”
“嗯。”
古铭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
“限速六十,实际速度六十三,超出百分之五。从严格意义上讲,这就是超速。”
温光远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行道树。算是认同了他的看法。
“你是不是太严谨了。要是按照你这种标准,这世上就没有人没超过速。”
“是。但这不叫严谨。我确实超速了。超了三个也是超,我也罚了款。”古铭说,
“你是一个对标准很严格的人。如果你发现我对自己的要求和对别人的要求不一致,你会对我失去信任。我需要你的信任,才能在这个案子里继续发挥作用。所以我选择用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包括在叙述超速这件事上。”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光远转过头,看着古铭的侧脸。古铭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表情专注而平静,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实验。
“古铭。”
“嗯。”
“你刚才那段话,是在解释你为什么选择说实话?”
“你觉得是就是吧...”
“你知道正常人不会这么说话吗?”
古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你不是正常人,我也不是。所以我的说话方式,对你来说应该是可接受的。如果不是——”
“如果是呢?”
“如果是,那我就不需要改变。如果不是,我需要学习新的说话方式。一个更权威的方式来面对我的领导。”
温光远沉默了很久。
车已经开出了市区,上了通往市局的快速路。两边的建筑变矮了,天空变大了,秋天的云很低很厚,像一大床棉被压在头顶上。
“别学。”温光远说。
古铭看了他一眼。
“什么?”
“别学新的说话方式。”温光远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透过玻璃传来的震动嗡嗡地响,“你就这样。别改。”
古铭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档把上,中指在档把的皮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车到了市局。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朝大楼走去。古铭又提起了那个金属箱,温光远走在前面,替他拉开了玻璃门。
门厅里碰上方进。方进刚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看到温光远和古铭一前一后地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温队!古老师!”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你俩一起来的?”
“车坏了。”温光远说,“他顺路捎我。”
方进看了看温光远,又看了看古铭。他的目光在古铭的衬衫上停了一下,浅蓝色,熨得很平整,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和昨天那件灰色卫衣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到温光远身上。温光远没有穿着昨天的衣服,他穿上了古铭的一件买大了的卫衣。
方进的眼神变了。那个变化很微妙,如果不是认识他十几年,温光远根本不会注意到。
“昨晚住哪了?”方进问,语气故意放得很随意。
“他家。”温光远说,语气更随意。
方进眨了眨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再次扫过两个人。古铭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金属箱,像一尊雕塑。
温光远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哦。”方进说,“他家。”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我知道了但我不会说出来”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眯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老狐狸的气息。
“方进。”温光远说。
“到!”
“林某的通话记录你筛完了?”
“筛完了。”方进收起了笑容,把那沓打印纸递过来,“七个可疑号码,有三个已经确认身份,都是普通信徒。还有四个需要继续查。其中有一个号码特别有意思。三年前的七八月份和刘某某的皋汇号码有过多次通话,而且每次通话的时间点,都和刘某某来皋汇的时间重合。”
温光远接过打印纸,扫了一眼。
“机主是谁?”
“查到了。”方进说,“但是结果你可能不太想听。”
“说。”
“机主已经死了。两年前,车祸,当场死亡。死者名叫——”
“林某?”温光远打断他。
方进摇了摇头。
“不是林某。”他说,“是林某的丈夫。”
温光远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林某的丈夫?”
“对。”方进说,“一个开货车的司机,两年前在高速上追尾,当场死亡。他的手机号在林某名下,但实际使用人是她丈夫。丈夫死后,这个号码就没有再使用过。也就是说,刘某某和她丈夫通过话,不是和她。”
温光远把打印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继续查其他几个号码。”
“得嘞。”方进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古铭,“古老师,你今天这衬衫挺好看的。比昨天那件卫衣精神多了...”
古铭想了想。
“谢谢。”他说。
方进等了一秒,确认他没有下文之后,嘴角抽了一下。他看向温光远,温光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走了走了。”方进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和说‘嗯’,有什么区别。”
温光远和古铭上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门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温光远装作不经意间问道
“古铭,你说我是你领导,但是你是省厅里派来的。应该比我官大吧。”
温光远在电梯的金属倒影里看着古铭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说谎的痕迹,平静得像一张刚刚铺好的白纸。
“我刚刚毕业没多久,就连一个正规的警察身份都没有。哪来的官职。”
古铭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温光远不信。
一个B城大的博士生找什么工作都好找。说不定古铭破完案子回了省厅官职就有了。温光远撇了撇嘴,他觉得自己傻了,居然在为了这个上面来的“大专家”高兴。
但他没有表现出一点高兴,甚至是刻意板着脸。只是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古铭的侧脸。有些凶,古铭不敢和他对视。
“古铭,你怎么想块木头似的。”
古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然后抬起头,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嗯。”他说。没有了多余的话语。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古铭提着箱子走了出去。
温光远站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古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温队,你的车修好之前,还需要我每天接你吗?”
温光远的手指在开门键上按了一下。
“不用。”他说。
“好。”
古铭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
温光远松开开门键,电梯门合上了。他靠在电梯的金属墙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按了三楼的按钮,电梯往下走了一层,门开了。
他走进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看方进发来的通讯记录。但他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古铭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
“嗯,嗯,嗯,嗯,嗯,嗯...”
够了!
温光远在心中默默发誓,今天古铭如果再说一次“嗯”,他就骂他。
他把那沓打印纸拿起来,翻到第二页,强迫自己看下去。
第三页的时候,他终于在脑子里把那些数字和名字连成了一条线。刘某某,林某的丈夫,三年前的多次通话,石门村的培育点,那笔五十万的转账。这条线从B城到皋汇,从三年前到现在,从刘某某到死者赵某渊,中间的所有节点,都在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
他拿起电话,拨了方进的号码。
“方进,林某丈夫的死亡,调一下卷宗。我要看现场照片、事故认定书、还有所有的调查笔录。”
“温队,你觉得不是意外?”
“我不知道。”温光远说,“但一个人死了,她的手机号就断了,刘某某和她之间的联系也就断了。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你是说,有人杀了林某的丈夫,切断这条线?”
“我是说,先查。查完了再说话。”
电话那头方进应了一声,挂了。
温光远把电话放下,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旧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有些发黄,把整个办公室照得像一个旧时代的产物。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窗户上,窗户半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外面马路上汽车尾气和落叶腐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两条修理厂发来的消息。一条是拖车费用的确认,一条是维修进度的预估。他把消息看完了,又退出去,打开和古铭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只有昨天的几条消息。他的“报告收到”,古铭的“好”。他的“泡面呢”,古铭的“你不是说不吃”。他的“给我留一盒”,古铭的“留着呢”。
他盯着这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
“你想有个正式官职吗?如果这个案子破完了,我可以去向省厅刑侦总队写一份“技术工作鉴定”他们会给你个去处的...”
发送。
过了大概一分钟,状态栏显示“已读”。
又过了半分钟,回复来了:
“可以,全听温队长的。”
温光远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总觉得古铭不应该这样说话,太有人味了。就像是他真的认真学习了新的说话方式。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哦。”
古铭的回复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你‘哦’什么?”
温光远想了想,这个古铭是这让他自己“哦”不让别人“哦”,这也是一种双标。他冷笑着打了四个字:
“随便哦哦。”
这次古铭隔了很久才回。久到温光远以为他不回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看卷宗。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古铭发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
温光远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五秒钟,然后放下手机,拿起了桌上的卷宗。这一次,他真的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