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同在一个屋檐下 温光远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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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同在一个屋檐下
温光远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灰蒙蒙的、将亮未亮。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的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宽宽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颗悬浮在空中的星星。
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古铭家的床。一米五。左边。枕头是古铭的，被子也是古铭的，就连身上穿的T恤，紧了点，肩膀那里绷得不太舒服。都是古铭的。
他翻了个身。右边是空的。
床单上有人睡过的痕迹，一个浅浅的凹陷，枕头中间有一个窝。温光远伸手摸了一下那边的被窝，凉的。人已经起来好一阵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
手机上有五条未读消息。两条是方进的，一条是小陈的，还有两条来自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
方进的消息：温队，林某的通讯记录我筛了一遍，发现几个可疑号码，一会儿发你。
方进的第二条：听说你车泡水里了？哈哈哈哈哈哈。
小陈的消息：温队，拖车公司已经把你的车拉到修理厂了，说是发动机进了水，得大修，可能要两三天。
温光远盯着方进第二条消息里的“哈哈哈哈哈哈”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退出了对话框。另外两条陌生号码的消息，他还没来得及看，就先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煎蛋的味道，还带着一点葱花和酱油的焦香。
他放下手机，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他趿拉着古铭放在床边的拖鞋。大了两码，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有动静。
古铭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衬衫。不是昨晚那件灰色的了，换了一件，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子卷到小臂，正在用锅铲翻动什么东西。
灶台上摆着两个盘子，一个盘子里是煎蛋，两个，边缘焦脆，蛋黄完整；另一个盘子里是切好的水果，橙子、苹果、猕猴桃，码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燃气灶上坐着一个不锈钢锅，锅盖半掩着，白色的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大米煮开后的清香。
“你醒了。”古铭头也没回地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古铭把火关小了一点，“你走路比我重，而且你穿了我的拖鞋，拖鞋大了，后跟会拖在地上，声音不一样...而且，我家除了我以外不就只有你了。”
温光远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古铭的背影。他的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洗过，有几缕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衬衫的领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你几点起的？”温光远问。
“六点。”
“睡了多久？”
古铭想了想：“五个小时。”
“你昨天说五个小时够用了。”
“够用了。”古铭打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白粥，又盖上了。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没睡够？”
古铭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眼底确实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除此之外，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衬衫熨过，头发洗过，连胡茬都刮了。
站在清晨的阳光里，像一个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过分整洁的、和这个乱糟糟的现实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我看起来没睡够，”古铭说，“是因为有人在凌晨四点用手指碰了我的手。”
温光远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你睡眠质量这么不好啊！那叫碰？”他说，声音越说越小“是你自己把手翻过来的。”
“我没有否认。”古铭转回去，把火关了，端起锅放到灶台旁边，“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碰了我的手，然后我把手翻过来了。这两个动作共同导致了后续的睡眠不足。”
“怎么就是我的手导致的？”
“因为在那之后我的手一直没动。”古铭说道
“你的手也一直没动。两个成年男人，在凌晨四点，把手放在一起，一动不动，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睡眠卫生学原则。所以我的大脑一直在处理这个异常信号，处理了四十分钟，直到你把手拿开。”
古铭比较讨厌别人碰他的手，尤其是被温光远碰了。从小到大他的手就格外的敏感。
温光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因为古铭说的是事实。他的手在凌晨四点确实碰到了古铭的手，古铭的手确实翻过来了，他确实没有拿开，古铭也确实没有拿开。
两个人就这样手背贴着手掌，在黑暗中躺了不知道多久，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
他不知道古铭在想什么。他自己什么都没想。
准确地说，他想了很多，但每一个念头都在即将成形的时候被按了回去，像打地鼠一样，刚冒头就锤下去了。
最后是他先把手拿开的。不是因为不想放了，是因为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古铭一定能感觉到，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床垫是连着的，心跳会通过弹簧传导过去。
他不确定这是否有科学依据，但在那一刻，他觉得这是一定的。
“吃饭。”古铭说，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把粥盛到两个碗里，端到餐桌上。煎蛋、水果、白粥，还有一小碟酱菜，是那种超市里买的袋装榨菜，古铭倒出来放在白瓷碟子里，看起来就不像超市货了，像餐厅里十八块钱一份的精致小菜。
温光远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这一桌子东西。
“你每天都做这么多？”他问。
“不。”古铭在他对面坐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吃泡面。”
温光远拿起筷子，顿了一下。
“所以这是给我做的？”
古铭夹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昨天吃了我的泡面，今天早饭总不能还让你吃泡面。”他说，声音含混，因为嘴里有苹果，“你该说不说也是我领导，这不是基本的人情世故吗？”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人情世故？”
古铭把苹果咽下去，想了想。
“昨天。”他说，“方进说我‘不懂人情世故’，我查了一下这个词的意思。然后我决定今天做一顿早饭。从结果上看，你应该在吃，我在吃，我们都在吃。这说明我的操作是正确的。”
温光远把筷子放在碗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是说，你做这顿早饭，是因为方进说你‘不懂人情世故’，然后你查了词典，决定按照词典的定义执行一次？”
“差不多。”
“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应该吃早饭？”
古铭看着他。那双眼睛仍然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温光远这个人的眼睛很好用，能看到大多数人看不到的。
“我查了词典之后的理解是，”古铭说，“人情世故的核心是不让对方感到不舒服。你昨天没睡好，今天要处理案子，吃一顿正常的早饭对你来说是有利的。所以我做了。”
温光远看着他那副“吃什么都行”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不是因为古铭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太对了。
古铭他好像确实吃什么都行，泡面也行，白粥也行，不吃也行。这不是谦让，不是客气，而是他真的是这样的人。
他对食物的态度，就像他对大多数事情的态度一样，不需要额外的愉悦，只要满足基本需求就够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他麻烦到古铭了，他确实也麻烦到古铭了。这种欠人人情的事他温光远向来是不做的，因为他通常没有功夫还。
“哦...你别说那么肉麻。我都快不好意思了。两个大老爷们的大清早的在这里讨论哲学?案子还没破呢。”
古铭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又夹了一筷子榨菜，嚼了很久。
“嗯，你说的也对，我吃什么都行。其实。”他说。
温光远和古铭可不一样。不一样在温光远喜欢吃东西，喜欢那种热腾腾的、有烟火气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事。
他也吃泡面，但那是因为没时间，不是因为他觉得泡面好吃。像今天早上这样的白粥、煎蛋、水果，配一小碟榨菜，对他来说，是奢侈的。
是他很久没有过的、坐在餐桌前慢慢吃一顿早饭的奢侈。
“古铭。”温光远揉了揉眼睛。他埂着脸
古铭淡淡看了他那张死驴脸，点点头表示他在听。
“谢谢。”
古铭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
“温队你也别这么肉麻，这是我的——”
“人情世故。”温光远接上了他的话。
古铭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点温度。他没在温光远的语言里搜索到任何值得他露出表情的话。温光远就像抽风了一样突然冒出一句谢谢。
这太吓人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温光远又洗了碗，古铭没有跟他抢。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温光远在水槽前弯腰洗碗的背影，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同样看不出什么。
洗完碗，温光远甩了甩手，转过身来。
“你的车在修理厂。”古铭说，“拖车公司早上打过电话，我把你的号码告诉他们了，你应该收到消息了。”
温光远想起来手机上有两条陌生号码的消息，应该就是修理厂发的。
“你是怎么知道我号码的？你看我手机？还是你又从什么细节上发现了？”
“温队”古铭紧锁着眉头，表示不解。这个“上司”总是喜欢恶意揣测他的想法。说实话，如果在生活中遇到像他这种人古铭不会和他多说什么的。
“温队，你不要总是...把我想的那么较真。”
温光远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样子很欠揍？”
古铭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因为没有人当面跟我说过。你是第一个。”
温光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去玄关换鞋，用力地把脚塞进自己的鞋里，鞋带系得很紧。
他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古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
“温队。”
“说。”
“你的鞋带系太紧了，会影响血液循环。”
温光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比刚才更紧。
古铭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换好鞋，走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白的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温光远走在前面，古铭走在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温光远忽然停下来，偏过头，余光扫向身后。
温光远转过来，看着他。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光线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嫌弃。
“温队，不早了吧。我们快些走吧。”
古铭和他对视。他淡棕色的瞳孔微微收了收。他不等温光远反应，就先上前一步越过了温光远。
温光远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病了。
他笑了好几声，然后在声控灯灭掉的瞬间，转身继续往下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同在一个屋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