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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车祸(下) 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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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思伊是第二天夜里醒来的,苏醒的时候,母亲易南华正在身边用热毛巾轻轻的擦拭着她的手,这是全身上下唯一没有涂上药的地方。
一遍又一遍,易南华没有说话,好似也没有表情,只是那样认真的擦拭着她的手,好像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妈,那阿黄还是不吃东西,从姐进医院开始,他就守在楼梯口,不吃不喝,会不会饿死啊。”
何思宇拿了一个碗走进来,碗里是白米饭,竟还有一两片肉。
“哎,这狗也真是……”
易南华放下手里的毛巾,叹了口气,“说起来,这狗也是救了你姐的命了,医生说,再晚一点送过来,你姐就……”
话说到这里,易南华又低下头,看着浑身是伤的女儿说不出话。
何思宇回想起那天的事,仍然是心有余悸,背过手擦擦眼泪,安慰道:“姐会没事的,医生说这几天她的状况很平稳,没有恶化,妈,晚上你就先回二哥家睡吧,今晚我守着。”
“这个再说,那狗在哪儿呢,我看看去。”
易南华结果何思宇手中的碗,起身走向门口。
“就趴在楼梯间呢,医生不让进来,但谁也轰不走他。”
易南华点头,“好啊,这狗有情义。”
自从何思伊被送到医院,许松青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那种无助感再次将她笼罩,即便是知道命运又如何?
还是什么也做不了,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当命运发出这样的嘲笑时,许松青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从失去母亲的那天走出来过,一次也没有。
“阿黄……”
易南华的呼唤让许松青心头一颤,微微回神,有气无力的摆了两下尾巴,看了一眼易南华送来的吃的,许松青继续把头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好似只有这一丝丝透骨的冰冷,才能让她与现实有一些连接。
眼见大黄狗这般光景,易南华摇摇头,把碗就地放下,然后回到病房将包衣服的旧布扯了下来,放在楼梯间门口给大狗做了个窝,也是在提醒别人这狗有主人,以免被误伤赶走。
做完这些,易南华回到病房,刚刚打开门就看见床上的何思伊睁开了眼睛。
“宇儿,你姐醒了,快点快去叫医生。”
不等易南华重复第二遍,何思宇就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医生就走了进来,众人开始忙进忙出。
听到何思伊醒了,楼梯间趴着的大黄狗发出一声呜咽,豆大的眼泪流了下来。
对许松青而言,她知道何思伊不会在这次车祸里死去,可是绝望,无助,痛苦,担忧依旧死死缠绕着她。
就命运而言,该赋予你的终究一分也不会少。
何思伊的情况是第五天稳定下来的,由于身体多处烫伤,这期间她还做了几次皮肤移植手术,将脸上溃烂的皮肤与四肢完好的皮肤进行交换。
最开始大黄狗说什么也不走,直到何思伊能说话了,大黄狗趁着护士不注意溜进病房,何思伊让它回家,大黄狗这才不情不愿的跟着易南华回了家。
治疗持续了两个多月,何思伊才出院回到家里继续修养。
出院那天,许松青一大早就趟过村口的小河,在树下的大石头上坐着。
这块大石头,在许松青还是人,还小的时候就是她玩耍的地方。
每到过年,舅舅,小姨就会从城里回来,许松青和哥哥姐姐们,就会来村口接大家回家,每当看到对面坝上有车停下,大家就伸着脖子看。
看到熟悉的人影以后,就会有人抢先从石头上跳下来,大喊着:“回来啦,他们回来啦。”
外婆易南华远远的就能听见孩子们的笑,然后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笑容,低头继续忙活手中的活计。
这次,变成大黄狗,许松青又坐在了这块大石头上,远远的看着对面的大坝,一辆车停下来,许松青伸着狗头张望,整个身体绷直,一动不动。
然后,她看到何思伊被人搀扶下来。
“妈!妈呀!”
许松青仰天狂吠一声,然后四条腿打架似的冲了过去,摔了个狗啃泥,倒是也不疼,爬起来继续跑。
等到跑到何思伊面前,看着她被纱布包裹的脸,整个人像是僵硬的木乃伊。
一人一狗四目相对,也不知怎的,比眼里摇摇欲坠的泪水先来的是笑声。
何思伊看着满身尘土,瘦了一圈,的大黄狗,明明是只狗,脸上却带着又委屈又欣慰,想哭又笑的复杂表情,格外滑稽。
这么一笑,扯得脸上做了手术的伤口生疼。
吓得一旁的老父亲何志远赶紧冲着大黄狗做出驱赶的动作。
生怕女儿情绪太激动伤口崩开。
“爸,没事,我没事。”
“哎呀,这狗通人性,你赶它干什么。”
一旁的易南华也帮腔劝了一句。
何志远皱了皱眉,终究没说什么,扶着女儿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两个月来,何思伊很坚强,身上再疼,也没哭过。
可是,她也没有笑过……
终究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花一般的少女,伤在了脸上,怎么能叫人不难过呢?
何志远自然知道女儿是个要强的人,也不愿让他们太过担心。
眼下看到何思伊笑了起来,心里也松了口气的。
这样大的手术,治疗费用不低,好在县里王局长帮忙,几次会议里都认为这是工伤,医药费全部报销。
这让何志远全家都轻松不少,不过到底是人情,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何家的原则,于是,把何思伊安顿好,何志远让妻子抓了几只鸡鸭,把家里仅存的所有土鸡蛋都带上,乘车往县城去了。
大家各自忙活起来,何思伊和大黄狗终于有机会单独相处了。
一时间,两人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妈。”
最后还是许松青开了口,“疼吗?”
她凑近何思伊,嘴筒子轻轻放在她手上,嗅了嗅。
先传入鼻子里的,是药味,紧接着是何思伊身上淡淡的香味,很好闻,让狗心安。
大黄狗的嘴筒子弄得何思伊痒痒的,她笑了笑,“当然疼了。还有些痒。”
“痒就是在长肉了,千万别挠,会留疤的。”
许松青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看着何思伊。
看着大黄狗一本正经,何思伊忍俊不禁,伸手摸了摸狗头,“好,我不挠,阿黄医生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有,如果很疼,可以叫,可以哭,大人也可以,七老八十了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