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散落成蝶的忆

2、乡间烟火 暮春的

　　暮春的乡村，总是裹着一层温润的慢时光，风掠过屋后成片的竹林，卷起淡淡的竹叶清香，漫过低矮的院墙，飘进这间透着烟火气的农家小院。清晨的天光刚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便有了细碎的动静，我躺在床上，听着屋外三轮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响，渐渐远去，知道是老爹又出门了。

　　老爹向来闲不住，天刚蒙蒙亮，就换上了他那件洗得发白、边角都有些磨损的迷彩服，推着那辆旧三轮车出了门。这辆三轮车陪了他好些年，车身锈迹斑斑，车把上缠了好几圈胶布，却依旧结实耐用。他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惦记着屋后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每天雷打不动要骑着三轮车去看上一圈，摸摸粗壮的竹秆，看看新发的竹笋，排查有没有病虫害，哪怕只是在竹林边站一会儿，心里也觉得踏实。在他心里，这片竹林是家里的念想，是实打实的生计，更是他倾注了大半辈子心血的地方，容不得半点马虎。

　　老爹骑着三轮车远去后，院子里就剩下我和阿姨。阿姨是个朴实的乡村妇人，皮肤是常年在田间劳作晒出的黝黑，双手粗糙布满老茧，那是日复一日采茶、做家务留下的痕迹，眉眼间却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说话做事都慢悠悠的，透着乡村人独有的敦厚与善良。

　　家里静下来的时候，阿姨坐在院子里的小竹椅上，一边择着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着家常。聊着聊着，就说起了她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儿媳妇。阿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夹杂着乡村里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家儿子那天还说呢，这女人要是不做家务，娶回家来干啥呀。”

　　我听着，心里微微一怔，却也没多说什么。这是乡村里流传了许久的老旧观念，扎根在很多人的思想里，觉得女人就该操持家务、相夫教子，围着灶台和家庭转一辈子。阿姨一辈子都在践行着这样的话，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采茶、做饭、洗衣、打理家务，从早忙到晚，从未有过停歇，把家里家外收拾得井井有条，任劳任怨，从不抱怨半句。她一辈子都在为家庭付出，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家人身上，自己却从未好好享受过，更别提精心打理自己了。

　　阿姨以采茶为生，每到采茶时节，天还未亮就背着茶篓上山，顶着日晒，弯着腰在茶田间穿梭，指尖飞快地捻下鲜嫩的茶芽，一采就是一整天。长时间的风吹日晒，让她的脸变得黝黑粗糙，布满了岁月的纹路，看着格外让人心疼。好在儿媳妇是个贴心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特意给她买了一套珀莱雅的护肤品，包装精致，在这个朴素的农家小院里，显得格外亮眼。阿姨拿着这套护肤品，眼里满是欣喜与无措，她这辈子，从未用过这样精致的东西，只想着能让自己黝黑的脸变得水润一些，年轻一些。

　　可她对着瓶瓶罐罐，却犯了难，压根不知道该怎么用，顺序更是一窍不通。我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便主动上前，一步步耐心教她护肤的步骤。我拿着精华液瓶子，细细告诉她，先要清洁面部，然后取适量精华液倒在手心，轻轻揉搓开，再均匀地抹在脸上，用指尖轻轻拍打按摩，促进吸收，等精华液完全吸收后，再取乳液，以同样的方式涂抹，锁住水分。

　　阿姨听得格外认真，像个虚心求学的孩子，眼里闪着光。她走到屋里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前，照着我教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把瓶子里的精华液倒在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再慢慢抹在脸上，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动作笨拙却无比虔诚。做完精华，又仔细涂上乳液，做完这一切，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嘴角忍不住扬起朴实的笑容，嘴里念叨着：“原来抹上这么舒服，感觉脸上都润润的，真好。”那份简单的满足与快乐，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看得我心里暖暖的。

　　折腾完护肤，天色已然大亮，阿姨立马又想起了早餐的事，匆匆下楼去厨房忙活。乡村的早餐，简单又实在，阿姨和老爹习惯在家吃，熬上一锅软糯的白粥，就着自家腌制的咸菜，简单饱腹，就是一顿舒心的早饭。而我向来习惯在外面吃，村口的面馆开了很多年，面条劲道，汤底鲜香，我总爱去那里点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趁着热乎气吃下，浑身都舒坦。

　　白天的时光，就在乡间慢悠悠的节奏里缓缓流逝。到了傍晚，炊烟袅袅，小院里又开始升腾起浓郁的烟火气。姑姑前几天送来的金瓜，个头硕大，金黄饱满，静静地放在墙角，看着就喜人。我想着晚饭把它解决掉，便找来了菜刀，将圆滚滚的金瓜破开，金黄的瓜肉软糯香甜，中间裹着密密麻麻的金瓜籽。我耐心地把金瓜籽一颗颗掏出来，仔仔细细地清洗干净，然后均匀地铺在院子里的薄膜上晾晒。在乡村，这些金瓜籽晒干后，要么炒着吃，喷香酥脆，要么留着来年播种，都是极好的，半点都浪费不得。

　　老爹也没闲着，他从地里挖回了鲜嫩的春笋，带着泥土的芬芳，清脆饱满。他把春笋一根根整齐地摆放在院子里的货车车厢上，借着春日和煦的阳光晾晒。晒干后的春笋，能保存更久，不管是炒肉、炖汤，还是做成笋干，都是乡间难得的美味，是属于春天独有的滋味。

　　阿姨则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手脚麻利，行云流水。她一早去集市上买了鲜活的泥鳅，活蹦乱跳的，新鲜十足。又准备了软糯的芋子，先把芋子放进高压锅里压制，高压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没过多久，芋子就被压得软糯绵密。阿姨关火，小心翼翼地将压好的芋子取出来，倒进锅里，再放入处理干净的泥鳅，加入清水和简单的调料，小火慢炖。

　　没过多久，浓郁的香味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弥漫在整个小院里，勾得人食欲大开。泥鳅的鲜香与芋子的软糯完美融合，汤汁醇厚，香气扑鼻，这是最朴素的乡间美味，没有复杂的调料，却藏着最动人的烟火温情，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

　　天色渐暗的时候，老爹骑着他的三轮车，从竹林那边回来了。他刚进院门，就扶着自己的腿脚，脸上露出些许疲惫的神色，轻轻揉着小腿，语气带着几分无力地说：“哎，年纪大了，真是不中用了，这才走几步路，就觉得脚酸疼得厉害，抬都抬不动。”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看着老爹略显苍老的面容，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身影，心里猛地一揪，泛起一阵酸涩。不知不觉间，曾经身强体壮、无所不能的老爹，竟然也被岁月压弯了腰，连走路都会觉得腿脚酸疼。我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心里暗暗盘算着，是不是该去给他买一根拐杖，这样他走路的时候，就能有个支撑，能轻松一些，不用再那么费力。这个念头在心里生根发芽，越发坚定，只想着尽快把拐杖买回来，让老爹能少受一点累。

　　晚饭过后，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小院里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温暖又静谧。老爹洗漱完毕，换下了白天穿的迷彩服，从衣柜里翻出衬衫穿上。也不知他是觉得冷，还是单纯的习惯，竟然一件衬衫套着一件衬衫，穿得层层叠叠，看起来有些臃肿滑稽。

　　阿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吐槽，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你这穿的是什么呀，天气都慢慢暖和了，哪有人像你这样，一件衬衫套一件的，看着都累赘，热不热啊。”老爹听着阿姨的吐槽，也不生气，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依旧自顾自地整理着衣服，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幅模样，倒像个固执又可爱的老小孩。

　　他在衣柜里翻来翻去，找着合适的衣服，看着他翻找的身影，我又在心里默默思量。眼下春日渐深，天气一天天变暖，气温越来越高，老爹还穿着长袖衬衫，怕是再过几日就要热得受不了了。我心里暗自决定，等有空了，一定要去集市上，或是进城给他买几件合身的短袖，让他能清清爽爽地度过回暖的日子，不用再穿着厚重的衣服，闷热难受。

　　转眼到了第二天中午，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小院里，饭菜的香气再次升腾。阿姨端着食材从厨房走出来，笑着问我：“家里还有之前炖好的鸡肉，现在吃吗？”我立马点头，应道：“吃啊，正好中午一起吃。”

　　阿姨转身进了厨房，很快就把热气腾腾的鸡肉端了上来，香气四溢。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小院的小桌旁，没有太多的话语，就安安静静地分着吃鸡肉。老爹吃得格外香，一边吃，一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说：“你啊，以后别对我凶，我这人，脾气直，可不能忍的哈。”

　　我听着老爹的话，心里顿时有些愧疚。想来是平日里自己说话语气太过直接，无意间让老爹觉得不舒服了。我连忙点头，轻声应下，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以后一定要收敛脾气，多些耐心，好好和老爹说话。

　　这时，阿姨也在一旁轻声说：“我平时都已经很小心翼翼了，就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们不高兴。你要是有空，去把之前的金瓜破开吃了，放久了该坏了。”我立马答应下来，想着下午就把金瓜处理好，不让阿姨操心。

　　看着眼前朴实温和、处处迁就的阿姨，看着身边渐渐老去、却依旧牵挂着家里的老爹，我的心里满是温情与感慨。在这个平淡的乡间小院里，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只有家人之间相互牵挂、默默陪伴的温情。

　　顿了顿，我看着老爹和阿姨，认真地开口说道：“跟你们说个事，我11号，就要去建银上班了。”

　　话音落下，老爹和阿姨都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涌上满满的欣喜与欣慰。阿姨连忙笑着说：“那可太好了，是正经工作，以后就稳定了，真是件大好事。”老爹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开怀笑容，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上班好，好好干，踏踏实实的。”

　　看着他们满心欢喜的样子，我心里也充满了暖意。这段日子，在这个乡间小院里，伴着日出日落，伴着三餐四季，伴着老爹和阿姨朴实的陪伴，那些细碎的日常，那些不经意的牵挂，那些烟火缭绕的饭菜，都成了心底最温暖的力量。

　　即将奔赴新的工作，心里虽有对未知的忐忑，却也因为有身后这份乡间的温情，有家人的牵挂，变得无比坚定。小院里的烟火依旧，家人的陪伴长存，这些平淡又珍贵的日常，如同涓涓细流，流淌在岁月里，成为我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底气，无论走多远，回头望去，总有这份温暖，在乡间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