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轻饮小酌

7、第 7 章 玉坠的秘密

　　顾辞远蓦然发现，手中玉坠与自己那枚虽外观一样，但边角圆润，毫无损坏痕迹。

　　而他的那枚则因小时候贪玩，被磕掉了细小的一角，而现在这个破损小角不见了。他对着灯烛仔细观察，温润的玉坠映着萤火，通透而完整，确认没有任何修复过的痕迹。

　　同样的质地纹路，同样的样式雕工，分明是出自同一块料，同一人之手。

　　而自己的那块，是自小便佩于身上，那么手中这枚呢。

　　“你不认得我了么？”“你记忆可曾有损？”脑中再次闪现苏二质问的话语。

　　她初见时震惊的眼神，摘掉面具的欢欣，以及凝视他时，透过灵魂一般，不知所见何人的目光。

　　难道在世间，真的有一个与他相貌一致，并同执此玉之人？

　　“去请忠叔。”顾辞远将玉坠握在掌心，对着门外的无影吩咐，言辞罕为急迫，“即刻。”

　　魏忠如今已年至知命，自顾老将军领兵以来，一直跟随左右，是老将军最为信任的副将。近些年老将军积劳成疾卧病在床，忠叔便跟在顾辞远身边。

　　此次回京，忠叔亦是担心顾老将军的身体，随行归京，安置在将军府西侧跨院，院里有颗盆口粗的槐树，还是当年顾将军幼时一同所种。

　　两盏茶功夫，门枢“吱呀”一声，打破沉寂，微凉的夜风穿门而入，将顾辞远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来人古铜面色，眼角布满深壑，两鬓已斑白，眼中带着浓重的倦色。寝衣外面披了件外袍，领口的褶皱尚未理清。

　　“末将见过少将军”，魏忠微微欠身，抱拳行礼，“将军深夜召见，可是有什么急事？”

　　“你可见过此玉？”顾辞远手握绦绳，张开五指，玉坠悬于半空，摇摇晃晃。

　　魏忠看着轻晃的玉坠，玲珑剔透，成色上乘，是麒麟送子图样，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回将军，这不是您日日佩戴的那枚玉坠麽？”魏忠眼里尽是半夜把人叫起来，就是看这个天天得见玉坠的不解。

　　“你再仔细回想下，同样的玉坠，是否还有一枚？”顾辞远眼神犀利，带着从容的压迫感。虽是疑问，语气里却带着不庸置疑的笃定。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的“噼啪”声，原本宽敞的书房，忽然变得逼仄起来。魏忠原本昏沉的头脑瞬间变得清醒，后脊冒出细密的汗。

　　顾辞远靠坐于太师椅椅背中，拇指抵着食指与中指的指间来回揉蹭，看着面色大变的忠叔，知晓他心底的猜测绝非臆想。
　　“说--”尾音拖长，带着审问。

　　“扑通”一声，魏忠跪在地上，嘴中嗫嚅到：“并非末将不说，实在是老将军不允。”

　　“那要一起去见父亲么？”顾辞远如寒刀般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语气满是威胁。

　　似是过了良久，飘来魏忠暗哑低沉的声音:“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魏忠的思绪飘回了多年以前，那是一个初秋。

　　“报—”,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探兵猛地扑进来跪在地上，“大将军，北夏大军距我营已不足三十里！漫山遍野，全是骑兵！”

　　将军手中的军防图被捏变了形。

　　“阿忠，你带一队人马，护送夫人出城。从小路一路向南，去甫州，不要回头，立刻启程。”

　　“将军，我不走，我要留下，就算死也要死在这里。”魏忠誓死想与阕北共存亡。

　　“这是军令，夫人临盆在即，此番任重道远。务必护好夫人，快走！”年轻的将军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冒出青色胡茬，声音是少有的沉重急迫。

　　“是，末将领命。”此番魏忠不再纠缠，行礼过后立即点了一队兵马，带着将军夫人，以及一直照顾夫人的老妇人，驾车而去。

　　断岫衔云，林木藏烟。

　　魏忠骑马在前面开路，大半日时光，行了三四十里。此时天已黑透，林间雾气愈发浓重。

　　此时忽闻车内老妇人略带慌张的声音，“魏副将，夫人情况不太对，好像是要生了。先找处隐蔽的地方歇歇脚吧。”

　　原本夫人距产期尚有不到一月，此番怕是惊惧交加，导致生产提前。

　　“好，”随后找了个清樾藏幽之处，停车下马，对着后面的十几人道“众人听令，原地休整。”

　　说罢便将马车安置于一树木丰茂之处，并命其他人远远等着。

　　魏忠心中焦急，来回踱着步。远处的车厢内，只朦胧听得老妇人的声音：“夫人，用力，再加把劲。”其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已经泛白。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啼哭，魏忠松了一口气，心下松弛。忙不迭跑到马车前，等在外面。

　　许久不见车帘内有动静。

　　“林嬷嬷，里面如何了，可是母子平安？”魏忠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

　　“去吧。”是夫人虚弱的声音，带着哽咽。

　　魏忠心里咯噔一下。此时但见林嬷嬷抱了个棉缎襁褓，里面包裹个皱巴巴的婴儿，似乎才巴掌大，全身青紫。

　　那妇人将一个麒麟送子玉坠挂在婴儿颈间，眼中泛泪，“找个地方埋了吧，莫要声张。”随后又补了句“谢天谢地，小公子康健。”

　　魏忠接过襁褓，伸手探了探婴孩，鼻息脉搏全无，心下悲痛。又听得小公子尚且安康，心中五味杂陈。

　　自古婴儿夭折视为不祥，又是在这样节骨眼上，魏忠自是不敢多提。

　　林间雾气缭绕，晨曦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

　　魏忠找了个景致尚可之地，打算将婴儿葬于此处。

　　此时，似是有马蹄之声远远传来，慌乱间，便将婴儿置于树下，随手覆了层落叶，转身离开了。

　　“魏副将这样快便回来了?”林嬷嬷见他离开不过一盏茶功夫。

　　“嗯。先上车，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魏忠打开马车缰绳，将马车牵至山路之中。

　　林嬷嬷见事态紧急，不多言语，也上了马车。

　　魏忠带着这对人马急匆匆继续向前赶路。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他势必要护好夫人和小公子。

　　万一......,这便是顾家最后的血脉。

　　魏忠不敢继续想下去，只是加快前行的脚步。

　　最终，他们平安抵达了甫州。

　　半月之后，收到了顾将军的捷报，虽战况惨烈，但这一战，终归是险胜。

　　而那个早夭的婴孩，只有几人知晓，大家对此也是三缄其口。

　　只有在偶然间，将军夫妇二人，看着日渐长大的小公子，目光幽深，像是在怀念什么。

　　再后来，小公子长大，夫人也于前两年逝世。这件事就更是被遗忘了，连老将军都不在提及，亦是不想平添烦恼。

　　“少将军，当时也是情况紧急，听得后面有马蹄声，我才没有来得及掩埋的。”魏忠一脸愧疚，盯着放在几案上的玉坠：“您的意思是这不是您一直佩戴的，而是又得了另一枚玉坠？”

　　“的确非我所佩。”

　　“那可是当时被哪个拾到了？”毕竟这成色一看便知价格不菲，过路打猎之人碰到拾走也未可知。

　　“罢了，你先下去吧。”顾辞远指尖按着额角，他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是，少将军，末将告退。”魏忠他转身跨出门外，顺手将门轻轻合拢。

　　孤檠照影，长夜沉吟。

　　这一日，神魂耗尽，恍如一梦。

　　正午十分，推脱不过靖王再三邀约，于宴春楼小酌。听着萧沉舟言语中的威逼利诱，应付周旋。即无法忤逆，亦难置辩。当真心力交瘁。

　　晚间竟又听闻他还有个同胞兄弟，活了二十余载，顷刻间得知还有个哥哥。

　　从苏二的字里行间，这位哥哥此刻恐怕是下落不明，踪迹难觅。

　　此事是否要先告知父亲？

　　顾辞远想了下，暂且算了吧，现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胞兄。

　　近日父亲身体刚刚好转，倘若听闻此事陷入焦灼，病情反复，便不妥了。

　　还有这个苏二，看来与胞兄关系匪浅。既如此，她屡次接近，倒确非他人授意，而是错人了故人。

　　顾辞远握着这枚玉坠，把玩轻触。蓦地又忆起，苏二对它似乎很珍视，一直贴身佩戴。

　　贴身......这触感，光滑细腻，触手升温。

　　不知怎的，那个全身湿透，脸颊微红，发尖滴水的苏二，又出现在他脑海。

　　顾辞远摇了摇头，低叹一声，以甩去脑中身影。

　　遂起身将玉坠放于一檀木盒中，覆上木匣盖子，搁置在书案一侧。

　　当真是推愁不去如相觅。相较于行军打仗更多一分不可名状。

　　这一夜各揣心思，有人孤夜难眠，有人沉酣梦境。

　　天色微明，迷糊间苏倾月听到门外有吵嚷声，被扰了清梦，有些不快。

　　昨夜的梦有些清晰，她似乎见到了阿续哥哥，大约是数年前。

　　天空风疾雨骤，两人在雨中共执一把伞，向家中走去，风雨太大，衣袍尽湿......

　　她习惯性的向襟口摸去，玉坠不见了！

　　昨夜的一幕幕在脑中闪现，她竟追到了将军府，还同顾将军“共浴”，对方趁机摘了她的玉坠。

　　此刻彷佛还能感受到温湿的水波，原来过目不忘竟有莫大弊处。

　　这要她有何脸面去索要玉坠，是否还要解释下，昨夜真的只是喝醉了，并非刻意接近，还请勿怪。

　　可话说他摘玉坠做什么。

　　思索间，嗖的破风之声传来，一道灰影停在窗棂之上，是云霄。

　　那是三年前，阿兄去塞北带回来送给她的海东青。

　　无影堂有急事！非紧急情况，是不会让云霄过来的。

　　倾月外衣都没披，急忙起身去开窗，慌乱间，“啪”的一声，撞到桌角，茶盏应声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