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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名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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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11日。
梧城的盛夏,蝉鸣聒噪,这些年的天气一年比一年热了。
“妈妈,明天爸爸可以回家陪我过生日吗?”
十三岁的付禾初刚升入初一,眉眼间还带着些未褪的稚气。
她的眉眼随母亲,一双小鹿眼清澈透亮,笑起来眉眼弯弯。
厨房里,付挽正拿着菜刀切土豆丝,她扎着侧麻花辫,背影单薄。
付禾初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的腰。
付挽放下手里的菜刀,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轻声问道:“我们小初,是想爸爸了?”
“嗯。”付禾初点了点头,语气里藏着期盼:“爸爸已经快一年没有回家了。”
付挽无声轻叹一声。
她爱人的工作非常凶险,需要严格保密,何时能回家无人知晓。
她何尝不希望江肆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呢,只是这份念想,藏了一年又一年,终究只能沦为奢望。
“那小初今晚睡前许个愿,生日当天的凌晨许愿是很准的哟,这样没准爸爸明天就回来了。”
吃过晚饭,付禾初帮着付挽收拾好碗筷,便独自回到了房间。
她打定主意,要等到十二点向神明许愿,盼着一觉醒来,就能见到父亲。
凌晨12点,付禾初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瘦小的身影坐在窗前,双手合十,眉眼真挚。
“神明你好,我叫付禾初,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的愿望是妈妈身体健康,爸爸能早点结束工作,回家陪我和妈妈去动物园。”
另一边,付挽伫立在门口听着房间里女儿念念有词的祈愿。她的眼眶湿润,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在心里默默祈愿,但愿世间真有神明。
清晨,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也惊醒了沉睡中的付挽。
她穿上拖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两个身着警服的熟悉身影。是丈夫单位的同事,小张与小李。
付挽心头猛地一沉,打开房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小张,小李,江肆呢?”
两人神情悲痛,说话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小李红着眼眶,率先开口:“嫂子,江哥牺牲了……任务眼看着就要结束了,他本来很快就能回家了。”
小张接过话,语气满是沉痛:“昨天执行任务时,江哥为了保护人质,与毒贩殊死搏斗,身中七刀,伤势过重,当场死亡。”
噩耗入耳,付挽只觉得浑身的精气神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直直瘫软在地。
两人连忙上前扶起失神的付挽,低声道:“嫂子,跟我们去一趟边境殡仪馆吧,我们带江哥回家。”
付挽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站起身,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她不能倒下,女儿还需要她。
刚准备转身回房换衣服,她便看见付禾初静静站在房门口。
“小初,你都听到了?”
四目相对,预想中的哭闹并没有到来,付禾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底一片平静。
付挽伸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付禾初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妈妈,我早就知道爸爸的工作不一般了。”
从自己跟随母姓,从妈妈从不主动提起爸爸,从家里找不到一张父亲的照片,从十三年岁月里,自己与父亲相见的次数不足二十次。
她什么都明白。
妈妈已经够难过了,她不能哭,不能再让妈妈伤心了。
付禾初抬眸看着付挽,轻声说:“妈妈,我们去接爸爸回家吧。”
客厅里的两人见到这般模样的小姑娘,心中满是震惊,不由得感慨这对母女的坚强。
小张连忙劝道:“嫂子,边境凶险,千万不能带孩子过去。”
付挽自然清楚那边的危险,边境步步是线,日日刀尖走路。
她俯身摸了摸付禾初的脑袋,语气坚韧且酸涩:“小初乖,那边太危险了,妈妈跟着叔叔们去接爸爸,你乖乖在家等着,好不好?” 付禾初默默点了点头。
“生日快乐,我的小初。”
付挽转身离开,付禾初站在楼下,望着母亲渐行渐远的背影,积攒已久的情绪终于控制不住崩塌了,捂住脸失声痛哭。
神明都是骗子。
阳光下付挽本该乌黑的头发,竟然有了几缕白丝。
去往边境的路途漫长,付挽一路沉默无言。她不是没有预想过这一天,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十九岁那年,她与江肆在警校相遇,江肆比她年长两岁,是她的学长,也是她此生唯一的初恋。
二十四岁,她嫁给了他,婚后生下女儿付禾初,孩子随自己姓。
江肆二十七岁那年穿上警服,奔赴边境成为了一名缉毒警察。
为了照顾孩子,付挽也辞了警局的工作。
七刀,刀刀致命。江肆,你当时一定很疼吧。
边境殡仪馆,尸体被工作人员妥善冷藏。
馆内一点杂音都没有,只有鞋子踩在地面的声音。
陪同的领导和同事跟在付挽身后,无人去打扰她。
停尸柜推出,一年不见,再见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刺骨的寒气迎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如同江肆在和她告别。
男人眉骨锋利,棱骨分明。13年的风吹日晒,使得原本白皙的皮肤成了小麦色。
“阿肆,别怕。”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男人的脸上。
“我来带你回家了。”付挽的手掌轻轻抚上男人的脸颊。
十几年的坚持,在此刻统统破灭了。
付挽的脑海中涌入一大片记忆,从学生时代,二人一起爬山看极光。
到婚后去大理看洱海...
他们还曾相约,等有了孩子,带孩子也来一趟大理。
可这些承诺与誓言,再也不会实现了。
半小时后,工作人员将登记册和碳素笔递给了付挽。
登记册上清晰记录着江肆的信息:一九七三年六月出生,二零一三年七月十一日因公殉职,享年四十岁。他在缉毒任务中为保护人质挺身而出,与毒贩殊死搏斗,不幸身中数刀,壮烈牺牲。
在家属那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后,付挽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丈夫便走出了停尸间。
他是缉毒警,死后甚至连一张遗照都不能留给她。
尸体火化后,小小的骨灰盒上附着一面折叠整齐的五星红旗。
“阿肆,我们回家了。”
没人注意到,此刻付挽的头发已经黑白相叠了,可是她今年明明也才38岁。
江肆的追悼会上格外安静,警号被封存。
因为工作的特殊性,没有公开讣告,没有摆放遗照。
从此世间少了一位无名的缉毒英雄,而这个家失去了爱人与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