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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劳务市场 夜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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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得很快。四月的天,白日里还暖着,太阳一落山,风就硬了,带着一股城市特有的尘土味,卷着路边的塑料袋和柳絮,往人裤脚里钻。她站在汽车站广场的路灯下,灯光惨白,照得她影子又瘦又长。环顾一周,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铺盖卷,有人裹着军大衣,头枕着油漆桶已经睡熟了,鼾声如雷,带着痰音。
来城市的第一个晚上,该去哪里过夜是第一个问题。她拎着包在路上走着走着,左顾右盼。身旁车流如织,霓虹灯亮闪闪的很漂亮,像一整个星空般的宝石洒满了街道。林若竟然心情不算太糟糕,甚至有点想跳舞,可惜她不会。
不过一会儿,她找到了一家网吧。玻璃门上贴着"通宵十元"的红纸,红得刺眼。她推门而入,里面的空气扑面而来,浑浊而温热,混杂着泡面的香精味、脚臭和烟味。
网管是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正在吃盒饭,筷子扒拉得飞快。
她暗自给自己鼓劲:加油,你得独当一面了。
"那个,我不上网,在角落住一晚五块钱可以吗?"
"?"筷子顿了一下。年轻人抬眼扫了她一圈,目光在她磨破的袖口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没什么恶意,倒像是在辨认一只误闯进来的流浪猫。
"行吧,妹妹,哥哥就通融一下。"他收了钱,递给她一个塑料凳子,冲她吹了个口哨。她略微笑笑,感觉有点尴尬。
这是她来到芦城后的第一个"住处"。她蜷缩在墙角,把书包抱在怀里当枕头,双腿蜷到胸口。周围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林若一会儿靠在墙壁上,半晌觉得不舒服又翻了个身,折腾来折腾去,渐渐地耳边的嘈杂变成了背景音,正迷迷糊糊中有人大喊一声"操!",惊得她肩膀一耸,一下子从梦里弹射出来,差点把怀里的书包扔出去。缓缓神后,发觉暖气开得太足,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她已然出了一身薄汗,却不敢脱外套—— 半梦半醒间,她直觉有人在看她。半眯着眼睛环顾了一下,发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两排机位中间,叼着烟,目光黏糊糊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块过期的麦芽糖。
不好不好,她立刻把眼睛闭紧,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心脏却猛跳。
等听到那双脚步声拖沓地走远,她才敢重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闪烁的应急灯,一直熬到天亮。五块钱买来的平安,只有六个小时。性价比一般。
走出网吧时,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铁锈味,像谁刚在雾里啃完一整个生锈的自行车。她找到公共厕所,在水龙头下用冷水搓了搓脸。水凉凉的,激得她感觉清醒了不少。她对着裂了缝的镜子,把头发重新扎紧。
顺手从书包里掏出有点硬了的野菜团子,就着水龙头啃了几口,她盘算着,今天必须得找到劳务市场。
接着林若在城里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芦城的劳务市场。芦城劳务市场藏在老城区的一条窄街里。天还没亮透,就已经乌压压挤满了人。
林若攥着书包带子站在入口处,被眼前的热闹吓了一跳。这里和她老家镇上的集市完全是两回事。镇上赶集,人人彼此相熟,隔着半条街就能喊出名字来。可这里谁也不认识谁,所有人都在扯着嗓门说话,手里举着硬纸板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瓦工”“油漆”“保姆”“保洁”。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劣质早餐摊飘来的油烟气,吵得她耳朵嗡嗡响。
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往肩上拢了拢,挤进了人群。
今天必须找到活干,最好是那种包吃包住的,不然连那个五块钱的网吧角落都睡不起了。
她在人群里转了一圈,终于在靠墙的位置看到一个女人举着“招住家保姆”的牌子。那女人穿一件枣红色的棉布外套,面相看着挺和善,正被好几个人围着问东问西。林若等那些人散了,才鼓起勇气走上去。
“您好,我想应聘住家保姆。”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的旧书包和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停了停,倒也没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问:“多大了?有健康证吗?”
“十九。”林若老实回答,“健康证……我没有。”
“那可不行。”女人把手里的牌子往地上一搁,语气遗憾但干脆,“住家保姆必须要有健康证,雇主家里有老人小孩的,谁敢用一个没体检过的人?这是规矩。你先去办个证,办下来再来找我。”
林若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只挤出一个“好”字。
女人已经转过头去招呼别人了。
林若退到墙根下,把后背贴在冰凉的砖墙上,心里头那点刚来芦城时的滚烫勇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没灭,但有点凉。
健康证。她不知道住家保姆还要健康证。
在老家照顾爷爷的时候,什么活她都干过也从来没有人跟她要过什么证。可城里的规矩不一样,她不懂,也没人告诉她。
她靠在墙上发了会儿呆,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拔高的争吵声。
一个男人的嗓门又粗又响,跟破锣似的:“我这件衣服八百块买的!你给我弄脏了,今天不赔钱别想走!”
林若循声看过去。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正揪着一个中年女人不放,那女人烫着小卷发,穿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胳膊上挎着个黑色的仿皮包,被男人拽得整个人往一边歪。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被男人往前一搡,脚下趔趄了一下。
“放手!”女人的声音又脆又快,像一把刀,“你那破衣服值八百?你蒙谁呢你!”
“你说谁破衣服?你说谁蒙谁?”男人恼羞成怒,嗓门又拔高了一截,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抖,“今天不赔钱你别想走!我说八百就八百,少一分都不行!”
周围摆摊的人和等活的零工都往那边看了几眼,可谁也没动。在劳务市场这种地方,吵架打架是家常便饭,大家早都看麻木了。
林若也没动。不是不想管,是不敢。
她天生怕这种场面。大声说话的人、剑拔弩张的气氛、随时可能动手的紧张感,每一样都让她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可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眼睛也挪不开。
她看着那个女人被男人揪着袖子,身子都被拽歪了,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嘴上半句软话都没有。林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个女人让她想起自己,自己总想摆脱的自卑和懦弱。
她做不到直接下场帮忙。但她也许能做点别的。
林若的目光从争吵的两人身上移开,先扫了一圈围观的人,又往劳务市场的大门口看了一眼。大门口有个铁皮搭的保安亭,里头坐着个穿制服的大叔,正低头看手机。
她又回头去看那个还在大吼大叫的男人。
这一回,她注意到男人身上那件所谓的“八百块的衣服”,领口已经磨得起毛了,袖口那块洗得发白,连底下印的logo都掉了半边色。别说八百,八十块一件她都不一定买。
她把书包往肩上紧了紧,没有往争吵的中心走,反而转身退了两步,走到旁边几个蹲在台阶上等活的大叔旁边。那几个大叔正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嘴里还嗑着瓜子。
林若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边人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三四个人能听清楚:“那件衣服看上去就是旧衣服,领口都磨白了。要是真值八百块,他会愿意穿成这样?”
一个大叔回头看她一眼,嘿了一声:“你这小丫头,眼睛倒挺尖。”
林若没接话,目光往大门口的方向瞄了一眼,又说了一句:“门口就有保安,要是他自己心虚不敢叫保安来,那肯定是在讹人。”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不像在指点谁,倒像在念叨一件明摆着的常识。
可有时候,就是这种“明摆着的常识”最管用。
刚才搭话的那个大叔把手里瓜子壳一吐,站起来扯着嗓子冲人群中央喊了一声:“哎,我说你俩吵啥呀!门口就有保安,叫过来评评理不就完了?”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对啊,叫保安啊,在这儿吵有啥用?”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荡开了。越来越多的人往大门口的方向看,有人干脆喊起来:“保安!保安师傅!这边有人闹事!”
人群中又有人嘀咕了一句:“这人我咋看着眼熟……上个月是不是在这儿讹过一个卖菜的老头?”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对对对,我也记得,就是这个人,专挑女的跟老人下手。”
“惯犯了吧?”
那男人原本还揪着周姐的袖子,听到“保安”“惯犯”这几个字,手明显顿了一下,脑门上的汗也冒了出来。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围观的人都在拿看贼似的眼神盯着他,嗓门立刻矮了半截:“行行行,算我倒霉。”手一松,转身就往人群外挤。
周姐被他拽了半天,站稳身形甩了甩胳膊,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别走啊!不是要八百吗?保安来了一块儿说说?”
可那男人头也不回,挤出人群不见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了,三三两两地散了。周姐低头拍了拍被拽歪的衣领,把挎包的带子重新捋顺了,正要往外走,脚步忽然一顿。
她刚才吵架的间隙,余光扫到了一点东西。
有个小丫头,站在旁边那排台阶旁边,跟几个大叔说了两句话之后,那几个大叔就开始喊保安了。她当时没工夫细想,现在冷静下来一琢磨,这事儿有意思。
周姐顺着记忆中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找着了那个小丫头。
不是因为她长得多扎眼,恰恰相反——别人都在散开、在议论、在四处张望。只有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墙根下,把书包抱在怀里,正打算转身走开。那一身打扮和劳务市场上的老油条们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件洗得软塌塌的白底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但是干干净净。下面是一条藏青色的直筒长裤,裤脚遮到脚踝,浆洗得有些掉色,像是穿了不止一两年。脚上蹬着一双米色的帆布鞋,左脚那只的鞋带还换了不一样的颜色,大概是原先的断了,舍不得扔,随便找了根凑合着系上。
书包更旧。军绿色的帆布包,边角磨得露出白茬。
肉眼可见的穷,但是不是那种邋遢潦倒的穷。头发也是,长长的一把马尾辫,用一根黑色的素圈皮筋扎得紧紧的,一根碎发都没有乱飞。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很好,不施粉黛,却透着一层薄薄的、干净的瓷白。五官算不上浓艳张扬的漂亮,但眉眼生得干净舒展,眼尾微微往下垂,像小鹿一样,带着一股天生的乖顺。
最好看的那双眼睛,又大又圆,却总是低垂着。明明帮了别人一个忙,脸上却没有任何邀功的表情,安安静静地转头就要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姐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在劳务市场混了十几年,什么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看人不说火眼金睛,也八九不离十。这个小丫头,她一眼就喜欢。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一股劲儿,一股不张扬但结结实实的劲儿。
“哎,小姑娘!”周姐快步追上去,拍了拍林若的肩膀。
林若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下意识把书包抱紧了一点,小鹿似的眼睛抬起又微微下垂:“您……您好。”
“刚才那话,是你说的吧?”周姐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她,“叫保安那个主意。”
林若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这事儿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被逮了个正着。
她有点不好意思,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然后认认真真地说:“我就是觉得他在骗人。您是受害者,所以想了个办法。”
周姐听着她这文绉绉的说话方式,乐了:“受害者?你这说话的口气跟个小干部似的。”她上下打量林若一番,目光在她抱书包的姿势上停了一下,那种抱法,是常年缺乏安全感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叫啥名字?多大了?来这儿干嘛的?”周姐连珠炮似的问了三个问题。
“林若。十九。来找活干的。”
“找活?”周姐看了一眼她瘦瘦小小的身板,“你一个人?”
林若点了点头,没多说。
周姐沉默一会儿,也没多问。
“住家保姆得先办健康证,办下来要等三四天。”周姐把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这几天你先住我店里,帮我看着店搭把手,包吃住,等证下来再说。”
这个转折太突然了,林若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她还在组织语言,周姐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了,一边翻一边催她:“别愣着了,走啊。我店里一堆东西要理,正好缺个人。”
周姐走了两步,回头见她还没动,啧了一声,退回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走啦走啦,早饭吃了吗?没吃正好,我店里还有两包泡面。”
林若被她拉着往外走,脚下有些踉跄,心里却暖暖的酸酸的。
劳务市场的人潮还在涌动,吵吵嚷嚷的说话声、电话铃声、求职者和雇主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晒得整条街的墙根都泛着暖融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