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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童年 童年回忆 ...

  •   林若关于父母的最后记忆,永远定格在混乱刺耳的刹车声里。
      轰鸣炸开,紧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剧烈撞击,天地在一瞬间倾覆。恍惚间,一双手臂慌乱地将她圈进怀里,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拥抱,成了三岁的她对双亲仅存的最后回忆。

      年岁太小,太多画面在时光里模糊褪色,。自那场劫难过后。她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爷爷和那双手——粗糙干裂,常年沾着泥土风霜,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却成了她童年唯一的依靠。

      爷爷是土生土长的庄稼汉,性子木讷沉默,向来不善言辞。他面庞被日晒风吹成黝黑的色泽,脊背瘦长挺直,如同田埂边挺拔的高粱秆,看着单薄,骨子里却藏着劲儿
      他不会说软话,表达关心的方式总是有些笨拙。冬日寒天他会往林若的书包里塞一颗烤得滚烫的红薯;盛夏农忙,他下地割稻归来时会提着一兜酸甜的野桑葚,指尖被桑葚汁液浸染成紫黑色。

      闲暇的黄昏,爷爷会坐在老屋门槛上,慢悠悠讲起爸妈生前的往事。
      “你妈那时候夜里忽然肚子疼得厉害,你爸急得不行,深更半夜蹬着三轮车,一路颠着往医院赶。”
      他语气平平,字句都裹着旧日的温柔,“你刚生下来那会儿皱巴巴小小的一只,跟只小猫崽似的,偏偏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把护士和你爸妈全都逗笑咯。”

      林若比寻常孩子懂事得早,心里早早装着旁人看不懂的心事。
      五岁的她,就搬着一张矮小板凳守在灶台前,踮着脚尖生火做饭,烟火缭绕熏得眼角发酸,也从不吭声;七岁时,便能扛着小小的锄头,跟在爷爷身后下地除草,踩着田间的泥土,一步步学着扛起生活。
      村里的人见了,总要连连叹气,既怜惜她身世孤苦,又忍不住感慨这孩子太过早熟听话。

      小镇的日子清贫寡淡,却藏着独属于山野乡间的鲜活野趣。
      春日天光温柔,林若挎着小小的竹篮,沿着蜿蜒田埂挖鲜嫩的荠菜,顺着清浅的水渠走去,时常能偶遇一窝圆滚滚的野鸭蛋;
      夏日蝉鸣聒噪,她和爷爷赤着脚踩进清凉的稻田,弯腰摸田螺、捉滑溜溜的泥鳅,裤脚沾满泥水,却是一天里最轻松的时刻;秋日最是忙碌,遍地金黄稻浪,她帮着爷爷掰苞谷,稚嫩的手心一次次磨出水泡,久而久之便结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夜色降临,爷孙俩坐在微凉的院子里剥玉米粒,月色浑圆皎洁,静静悬在墨色夜空,爷爷偶尔会张口,哼几句调子不成调的老旧山歌,沙哑的调子漫在晚风里;
      冬日最惬意的地方便是灶台前,熊熊火光摇曳,映着爷爷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灰烬里埋着的红薯烤得焦香流蜜,暖烘烘的烟火气裹满整间老屋。

      林若性子安静,平日里极少言语。
      学校里,她总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沿,也吹动她细软的发丝。每当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指尖总会无意识缠绕着发梢,反复捻着衣角,透着藏不住的局促。
      课间时分,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走廊嬉笑打闹,喧闹声洒满整个校园,只有她独自趴在课桌上,握着铅笔在草稿纸上静静涂画。纸上全是天马行空的模样:会凌空遨游的鱼、长着柔软翅膀的小猫、能够自由奔走的大树。
      她不感到孤单寂寞,只是她的世界不在热闹的人人群中,而在心底那片无边无垠的旷野之上。在那片干净自由的旷野中,她可以和万物轻声对话,也可以肆意想象,自己被无数温柔爱意环绕簇拥。

      自从爸妈离开,林若就再也没有撒娇任性的资格。她不能像别的小孩子那样缠着长辈要一颗甜甜的糖果,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和伙伴四处疯玩闯祸,再等着父母出面撑腰。
      本身性格就敏感细腻,再加上爷爷粗线条不懂安抚,长久下来,她骨子里渐渐生出浓重的自卑与怯懦。她格外害怕和同学发生争执冲突,走在镇上的集市里,偶遇相熟的村里人,心口也会莫名发慌,手足无措,只想匆匆躲开。

      可林若天生聪慧,读书又格外刻苦用功。收到芦城高中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那是镇上最好的高中,她小心翼翼捧着那张薄薄的红纸,脚步轻快又忐忑,飞快跑回老屋送到爷爷面前。

      彼时爷爷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杆老旧,青烟袅袅升起。他伸手接过录取通知书,眯起眼睛对着天上的日光反复打量,看了许久许久,过了好半晌,才从喉咙里缓缓挤出一句沙哑的话:“念书好,好好念。”

      林若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没有动听的夸奖,没有外露的欢喜。可她还是把这句朴素的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无数遍,她清楚,爷爷的高兴从来都藏在心里,不懂得说出口。
      后来爷爷把这张录取通知书郑重压在了神龛的香炉底下,那是他心中最安稳、最郑重的地方。

      高二那年深秋,田里的稻谷刚刚收割完毕,大地一片空旷萧瑟。爷爷在地里干活时,身子忽然一歪,直直倒了下去。
      等林若冲到镇上的医院,爷爷已经躺在抢救室里,陷入深度昏迷。医生面色凝重,告诉她是突发脑梗。

      她独自守在医院冰冷的走廊上,熬了整整三天三夜。家里微薄的积蓄全部花光,又四处向亲戚邻里借钱,总算勉强把爷爷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往后的日子,终究还是变了。爷爷半边身体彻底瘫痪,失去了所有知觉,口齿也含糊不清,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喉咙里发出几句含混微弱的音节。
      出院那天,主治医生看着身形单薄的林若,眼神里有同情与不忍,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声问了一句:“孩子,你还打算继续读书吗?”

      林若垂着眼眸,久久没有作答。
      回到家后,她默默收拾好所有课本,一本本叠整齐,装进粗糙的蛇皮袋里,塞到了床底最深处。
      辍学这件事,她没有和任何人商量,一个人悄悄做了决定。学校老师打来电话,她不敢接听;班主任一路打听找到老屋时,她正在院子里低头给爷爷清洗尿布,指尖浸在凉水里,刺骨的冷。
      当她抬眼对上老师满眼心疼与惋惜的目光,积攒的情绪瞬间崩塌,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她哽咽着,费力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老师,我不念了。”

      她只允许自己放肆难过一个晚上。
      深夜躺在床上,她咬着手背,不敢哭出声音,怕惊扰到卧床的爷爷,眼泪浸湿大半枕巾,一直哭到天光泛白。
      第二天清晨,她依旧准时起身,烧水做饭,给爷爷翻身擦拭身体,照顾起居,仿佛昨天那场撕心裂肺的痛哭从未发生过。

      往后两年,爷爷成了她生活里唯一的全部。
      她跑去请教村里的村医,慢慢学会了扎针输液,学会了推拿按摩,用来防止爷爷身体肌肉萎缩,也慢慢分清了各种各样的药片,记熟了每一种药的用量和吃法。

      天气晴好的日子,她用纤细瘦弱的胳膊,慢慢将爷爷扶上轮椅,推到院子里晒太阳。爷爷歪靠在轮椅上,神情呆滞,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拿出干净毛巾,温柔地一点点擦干净,轻声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话:“爷爷,田里的韭菜又长高不少了”“隔壁家的小狗又生了好几只崽,毛茸茸的特别可爱。”
      爷爷可能大多听不明白,只是浑浊的目光会落在她身上,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回应她。

      她不知道爷爷还能不能认出自己,可她从来没有过半分放弃。
      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她抬头望着漫天璀璨星辰,默默许愿,祈求神明能够多眷顾一下她们爷孙俩。她坐在爷爷身边,轻声朗读从前读过的课文,念“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读着读着,声音就忍不住哽咽发颤,鼻尖酸涩发胀。
      很多时候,她心里都压着千斤重担,多盼望能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分担几分辛苦,能有人好好对她说一句:你真的辛苦了。
      可四下环顾,空无一人。这间老屋里,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固执地站着,只有她一个人始终清醒地撑着所有。

      两年后的一个寒冬深夜,风雪漫天,爷爷安安静静地走了。没有丝毫挣扎,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他这一生一样,默默来于尘世,又默默归于尘土。

      林若没有掉一滴眼泪,因为她已经不知多少次预想到了这个时刻,眼泪早流了。她静静坐在爷爷的床边,轻轻握着那只一点点变得冰凉僵硬的手,从沉沉黑夜,一直坐到天色微明。窗外的大雪下了一整夜,漫天飞雪覆盖了老屋、田地、山野,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纯白,干净得仿佛过往所有苦难,都能就此一笔勾销,好像一切都能从头来过。

      可她茫然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重新开始。
      爷爷走后,她就真正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一间破旧的老屋,两亩贫瘠的薄田,灶台上半袋尚未吃完的糙米,便是她在这世间全部的家当。
      那年她才十七岁,孤身一人立在人世间凛冽的风口之上,前路茫茫,满心彷徨,不知道脚步该迈向何方。

      村里的邻里又开始纷纷议论起来,闲话碎语飘进老屋。有人满心怜悯,叹这姑娘命途太过坎坷孤苦;有人提议,不如把她送去福利院,好歹有个落脚之处;还有人在背后低声窃窃嘀咕,说她是老林家的灾星命格,生来就克至亲之人。

      林若把这些闲言碎语全都听在耳里,却只当一阵风吹过,从不放在心上。
      她亲手做主,将爷爷的骨灰安葬在后山,就在爸妈坟墓的旁边。
      次日清晨,她对着三座小小的坟茔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片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望着那两亩薄田和快要坍塌的老屋,转身锁上了老屋斑驳的木门。
      背上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书包,毅然离开了这里。

      书包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旧衣物,爷爷留下的户口本和一本存折,存折里只剩下七十六块钱,还有一本被反复翻阅、书页早已翻烂的语文课本,始终舍不得丢弃。

      镇上的汽车站很小,孤零零只有两条客运线路。她没有刻意挑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辆班车先来,她就坐哪一辆。
      她心里清楚,自己只能咬紧牙关一步步往前走,拼尽全力,走到一个有温暖、有光亮的地方去。

      几个小时的颠簸过后,破旧的中巴车将她带到了陌生的芦城市。此刻她兜里只剩四十二块钱,站在人来人往的汽车站门口,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呼啸过往的车流,身处全然陌生的城市,心底却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平静与镇定。

      时值四月,春日和煦,满城柳絮纷纷扬扬随风飞舞,温柔又绵长。她缓缓闭上双眼,微风拂过眉眼,仿佛逝去的亲人都陪在身旁,仿佛冥冥之中有神明静静注视着她。心口一阵酸涩翻涌,竟凭空生出了一份滚烫的勇气,她要继续向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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