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计划——利格星人》张晓彭

3、真与伪 在接下来的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凡钛星人确实为利格星人建造了许许多多的庇护所，但那也只是密密麻麻像蜂窝一样连成一片的小格子。凡钛星人似乎也并没有太多地顾及利格星人的感受，把块头大得像牛一样的利格星人塞进一格一格小得像鸡笼一样的密闭空间里。不过待在这样的密闭空间里的好处是，可以最大限度地将有毒气体隔绝在外，从而保证利格星人不必再遭受有毒物质的侵害。利格星人对此表示愿意接受。

　　与之相匹配的，凡钛星人也为庇护所建造了许许多多一刻都没有停止过的发出巨大轰鸣声的空气处理系统，这使得庇护所里的空气能够长期维持在可以为利格星人提供呼吸的安全范围之内。这在利格星人看来，从那台发出嘶吼般巨响的机器里吐出来的空气，只是缺少了大自然中那部分花草特有的清香气息，但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坏事。

　　而在必不可少的食物方面，凡钛星人的做法是，把他们星球上比如肉质一类坚硬的块状食物处理成糊状，把蔬菜一类植物性食物直接捣碎制成液体。总之，从那以后利格星人的食谱上就再也见不到固体的食物，所有食物都是在被凡钛星人加工成流质以后，统一封装成一个个类似于罐头的物体，再运到这颗星球上。尽管最终仍需要按照食量的标准限定份额才能分配到利格星人的手里。但利格星人认为要承担起供养一整颗星球的任务，已经是天文字数字，庞大到难以想象。对此，他们能够充分地理解这其中的艰难。而在当时，所有的利格星人也都已经佩戴上厚重的气体过滤面罩，在密闭空间以外的区域进餐，还需要配合安装在面罩里的一根自动伸缩吸管，才能够把流质食物送到他们的嘴里。这让本应该美妙的进餐体验降到冰点的同时整个过程还变得极为繁琐。但利格星人始终庆幸，他们终究还是活了下来，并对凡钛星人给予他们的帮助，表示由衷地感激！

　　利格星人总是这样，即便是身处在逆境中，他们也总能够积极地用他们乐观包容的态度，去应对时事的变迁。慢慢地，他们也已经开始尝试去接受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不幸。但也仍旧没能够阻止他们身边的事物，朝着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

　　到了后来，利格星人惊奇地发现，他们的这颗星球已经变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血红色石头的“王国”。满山遍野到处都是血红色石头的身影。他们甚至在曾经居住过的庄园底下，也同样挖掘到了大面积的血红色石头，这让他们感到十分困惑！

　　难道这些石头是他们的祖先埋下去的？

　　那他们的祖先又是出于什么样的意图，要在这片生活过的土地埋下一颗荼毒后人的炸弹？

　　很显然，这样的推论不符合常理。

　　因为在利格星人看来，他们的祖先比起现在的利格星人更渴望那份宁静与安详，他们不喜欢冒险，他们更显得墨守成规，他们也不喜欢跟那些有可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事物产生关联，他们当然也就不会允许身边存在这么多危险的石头。

　　所以，这样的推论根本就站不住脚！

　　但至于又是什么原因导致这颗星球上的血红色石头变得无处不在？

　　利格星人似乎天生就缺乏对于未知事物的探究精神，于是他们企图求助于凡钛星人，但凡钛星人没有正面解释，而是告诉了利格星人一个更坏的消息，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凡钛星人当时用很明确的语气告诉利格星人，那些血红色石头对这颗星球整个生态系统所造成的破坏是不可逆的，除了利格星人以外，这颗星球已经不会再有其他的生命形式出现。尽管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试图解开这个死结，但经过他们长久的努力，仍然没有找到能够解决问题的途径。对此，他们表示十分遗憾！

　　在得到了这样一个消息之后，让燃烧在利格星人心中本就渺茫的希望之火被瞬间掐灭，他们再一次被无情地推向了痛苦的深渊！而从悲观的角度去理解凡钛星人传递的这一信息，也就是说利格星人的世界再也回不去了，他们的世界只能像现在这样变成一座巨大的毒气室，作为这颗星球唯一幸存下来的生物，他们也只能永久地孤独地生活在这片被毒气笼罩的阴霾里！这也就意味着，从今往后的他们也只能躲藏在凡钛星人的庇护下喘息，一旦跨出庇护所的大门，死亡将如影随形，时刻缠绕着他们！

　　然而事实也确实已经恶化到了这样的地步。

　　那些曾经得到治疗的利格星人没过多久就再一次患上了同样的疾病。他们这时候发现，血红色石头让他们患的那种疾病，虽然能够被治愈，但长期与它们保持近距离的接触，仍然要面临再次被有毒物质侵入的可能。即便是佩戴着面罩，那些毒气似乎也能够穿透皮肤，钻进他们的身体。而他们又不得不每天每天长时间围绕着血红色石头——他们必须获得足够多的石头去满足凡钛星人的需求。但在看待利格星人的健康问题上，很明显凡钛星人更在意的是那些石头是否能够按时按量交到他们的手里。随之而来的就是，许许多多利格星人在矿区倒下，新的一批立即接替工作，得到治愈后的利格星人又被送回到矿区。周而复始的折磨最终导致的结果显而易见——他们的寿命急剧缩短。原本在不出现意外的情况下，他们都能够活到相当于地球人寿命的一百岁，甚至更久。但让人感到无奈的是，这些都已经成为了过去。现在，他们过早地衰老，有些甚至没能够活到一半就早早地结束了他们备受摧残的一生，实在令人惋惜！

　　也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凡钛星人选择了将他们那些所谓的科学家、研究人员，以及管理者，陆陆续续撤离这颗星球。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把各类负责日常工作和医疗工作的机器人留在了这颗星球——这其中也包括了仿生战士，尽管在当时它们的雏形就已经十分高大，但它们的设计初衷似乎只是为了辅助完成一些人力所不能及的工作，它们手里握着的也还是分门别类的工具，而不是后来的武器。而在这时候，凡钛星人分布在这颗星球各个角落的基地、矿石中转站，以及可供飞船起降的巨型停机坪，等等一系列基础设施，也都已经建造完毕。似乎在凡钛星人看来，这颗星球就像是他们的殖民地，而他们跟利格星人的关系也更像是一场分工明确的交易——利格星人负责替他们采集矿石，而他们负责让利格星人活下去。既然一切事项都已经安排部署到位，最关键的是他们需要的矿石已经进入到了有序供应的轨道，他们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留在这里，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然而对于利格星人来讲，凡钛星人的撤离跟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悲惨命运，本质上似乎没有什么区别，用不了多久他们都能适应过来。相比起探究精神，他们这种对于痛苦和磨难的耐受能力更值得受人赞扬，但他们的这种精神特质不应该被随意地归纳为随遇而安，而是他们有一双能够在黑暗中捕捉到微弱光明的眼睛，以此来照亮他们心中荆棘铺满的道路，不至于迷失方向。但这也并不表示他们就能毫无节制地容纳，无限制地接受。

　　如果苍茫的大海也会有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时候，那部分再也无法被容得下的海水势必会翻涌成滔天的巨浪，爆发出积蓄已久的惊人破坏力，将所有被它们视为“目标”的一切，全部拍得粉碎！

　　而唤醒了利格星人心中沉睡的愤怒，让他们最终化身为惊涛骇浪的，恰恰就是凡钛星人赤裸裸的欺骗！

　　那是在又过去了一段十分漫长的岁月之后，也许是五十年，也许是一百年，也许还要更久远一些，总之，利格星人当时已经疲惫得无暇他顾，以至于记不清已经过去了多久。他们只记得，凡钛星人已经很多次提高了血红色石头的需求量——他们对血红色石头的需求似乎是永无止境的，但又像是在一次次试探利格星人的承受底限，在为某种转变的到来而做着提前谋划。因此，这颗星球越来越多的地方被挖掘得空荡荡，一些地方在被挖空矿石以后甚至形成了像月球环形山那样的巨大凹坑。在凹坑的底部有些已经露出一层黑色的坚硬结构，有些还零星散落着几处小土堆。而利格星人无意间瞥见，在那么一处不起眼的小土堆上，居然长出了一株嫩绿的幼苗！但挥之不去的绝望就像是故事一样在利格星人心中流传了下来，他们都知道凡钛星人曾经告诉过他们，这颗星球已经是一颗“死星”——

　　此时此刻，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于是，他们怀揣着忐忑不安，找来了一处不为人知的隐秘空地，在土壤里偷偷地撒下了一些种子。这些种子是这一代利格星人的祖先，也就是最早受难的那些利格星人，被他们当作希望保留了下来。当时的他们满心以为这颗星球一定还会有未来，于是就把种子珍藏了起来，想等到这颗星球重新焕发生机的时候，再把它们撒向大地。结果，这些种子在经历了将近两百年遥遥无期的等待之后，差一点就被遗忘在利格星人尘封的记忆里。但现在，它们已经在土壤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块鲜绿色的“地毯”。但此时的他们心里都很清楚，那并不是什么地毯，而是“植物”。尽管他们是过去了将近两百年以后，第一次见到真正植物的利格星人，但也并没有因此让他们涌起一种看见未来时的强烈兴奋，也没有让他们收获久别重逢时的狂喜，而是让他们感到难以遏制的悲愤，在他们心底剧烈涌动！

　　凡钛星人为什么要欺骗他们？

　　难道凡钛星人不知道这颗星球的命运会在将来出现转变？

　　还是凡钛星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事实真相，而他们选择将真相隐藏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让利格星人相信，在这场解不开的死局里面，只有他们才是利格星人活下去的关键，只有依靠他们的救助，利格星人才能在这颗被死亡笼罩的星球上顺利地活下去。从而最终达到让利格星人心甘情愿替他们卖命的目的，才处心积虑设计了这样一场骗局？

　　还是说，这背后还隐藏了一个比这更巨大更不可告人的阴谋？

　　一瞬间，利格星人感觉自己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虚幻的失重感让他们感觉到他们心中的信仰根基开始动摇，那座他们为凡钛星人精心建造并苦心维系的不朽丰碑开始剧烈地晃动！

　　他们迫切地需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关于真相的答案！但凡钛星人会告诉他们答案吗？

　　于是，他们把族人召集了起来。通过凡钛星人留在这颗星球上的通讯设备，开启了可视对话，他们向凡钛星人表达愤怒并提出了质问。但仍然有那么一刹那，他们对凡钛星人保留了一丝幻想！

　　但利格星人随即在屏幕里看到的那张脸，那张长得跟他们有几分相像的脸，出现了短暂的错愕，甚至还表现出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惊慌，让人一度产生怀疑：这样的局面，会不会就是因为他们的某个“失误”造成的？

　　不过很快，屏幕里的那张脸冷静了下来。

　　也许对于凡钛星人而言，崇尚暴力才是他们的本来面目，而他们的善意不过是用来迷惑利格星人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