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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养心殿的差事   新年过 ...

  •   新年过后,正月十六,内务府传下话来。

      一纸调令,惊动整个浣衣局。

      调令写着:

      “著浣衣局宫女叶知夏(叶氏),即日调养心殿外殿当差。”

      没有理由,没有品级,没有说明。就只有一张纸,一句话,一个名字。

      刘嬷嬷看了三遍,然后把叶知夏叫进了房里,关上了门,道:“正月十五你去养心殿,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万岁爷什么时候见过你?”

      叶知夏跪在地上,低着头。

      “嬷嬷,”她说“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她确实不知道。

      刘嬷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不知道好啊,不知道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

      叶知夏默默的听着外边的雪声,她进宫七年了,从没去过养心殿,只听过嬷嬷讲过,养心殿是皇帝日常起居的地方,离浣衣局很远,隔了好几道墙,几个院子,几条长街。

      而此刻,玲珑蹦跳着从院子里跑过来,嘴里喊着:“夏姐,你听见了没?你要去养心殿了!”

      叶知夏从刘嬷嬷屋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正月的雪还没化完,井沿上的冰比年前更厚了。风还是冷的,但已经不刺骨了。她看着这口水井,这方院子,这排挂了七年衣裳的木架子。

      然后叶知夏侧头,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一句话:

      “离二十五岁,又远了。”

      养心殿的外殿要比别处高上许多,琉璃瓦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熠熠生辉,人在外殿的廊下往远处看,能隐约看见西边六宫的重重殿脊,一个低到尘埃里,一个高到云端上。但风是一样的风,冷是一样的冷。

      她被安排至茶房旁边的值房里头当差。

      负责她的是养心殿的管事嬷嬷,姓孙,四十多岁,在叶知夏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觉着孙嬷嬷在无时无刻打量着人,好像要把人看穿,但是孙嬷嬷是不会去问什么的,常在养心殿的老人都明白: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她做了养心殿较为低等的洒扫宫女,她干的活计很简单:每日清晨,在皇帝起身前两个时辰起床,去烧水茶房烧上热水候着,白日负责外殿的洒扫和看管茶房的炭火,偶尔会在其余宫人忙不开的时候,叫上顶班,不是御前伺候的人,连皇帝都见不着,只能在外殿做些粗活。

      她任然住在宫人的值房,不能与皇帝接触,不能随意走动,皇帝的书房和寝殿隔了好几道门,不过偶尔可以看见皇帝进出养心殿。

      她第一个要熟悉的人是御前伺候的李公公。李公公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面上不说,背地里孙嬷嬷告诉她:“李公公不好惹。御前有一句话规矩:公公没问你话,你不要答。”

      她记住了。

      养心殿的差事比浣衣局轻便,但也有另一套规矩。这里的宫人说话声儿小、走道快、眼神利。茶房里的茶什么时候添、添几分满,都有讲究。阿蘅只用几天就看明白了:皇帝进殿时脚步重,心情不好;脚步轻,可以上茶;如果进去了没声儿,那就是在批折子,谁也别进去。

      这些观察,她谁也不告诉。她只是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像当年在浣衣局学洗衣服一样。哪种料子不能用热水,哪种污渍得用皂角搓,哪种颜色晾时要翻面——她都是这么学会的。现在她只是在学另一门手艺。

      在养心殿的日子平静得近乎乏味。叶知夏每天重复着相同的活计,与在浣衣局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规矩更多、更细、更不能出错。

      但是叶知夏不觉得这里难熬,因为浣衣局其实更难熬,七年前,入宫时才满十三岁,刚刚好能够到洗衣的台子,白天洗一整天衣裳,晚上手上全是血口子,疼得睡不着觉。刘姑姑给她抹了一手猪油,用布包上,第二天接着洗。

      那时候的她以为这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现在她站在养心殿外殿的廊下,抬头看看宫墙上的天。天很蓝,正月末的风已经不那么硬了。养心殿外殿的差事也没有多久——某日,叶知夏在洒扫时偶然拾得一枚珠花,当值的大宫女认出是皇后前些时日来养心殿小坐时遗失之物。阿蘅将珠花交了上去,未求赏赐。这件事被皇后身边的女官记在心里,也成了叶知夏命运再次转动的引线。

      珠花之事的后续来得很快。二月末,一纸调令再次传来:皇后宫中缺人,调叶知夏入坤宁宫外殿当差。

      消息传来的那天,孙嬷嬷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话:“皇后娘娘宫里的人,各个都有一身本事。”

      叶知夏低眸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皇后为什么点名要她。也许是珠花的缘故,也许不是。在这座宫里,每一件事都有表面上的理由和真正的理由。而真正的理由,往往不会写在调令上。

      一一一一一

      她被调去坤宁宫后,皇后并没有立刻召集她。

      她被编入外殿茶房,跟着坤宁宫的管事嬷嬷秦嬷嬷学规矩。秦嬷嬷比孙嬷嬷年轻,也更寡言,第一个月里只跟叶知夏说过三句完整的话。其余时候都是几个字:“茶。”“火。”“退。”

      叶知夏没有问过为什么,她早已经习惯了沉默,她深知沉默才是这深宫之中保全自己的唯一之道。

      在坤宁宫第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秦嬷嬷带来了一批陈年卷册。这些卷册是后宫近十年的宫规旧档、内务府银钱往来的账目副册,以及坤宁宫内部的事务记录。秦嬷嬷将卷册交给叶知夏时,只说了一句话:“娘娘让理的。”

      叶知夏把这些卷册默默搬到自己的住处,在不当值的夜里,在一盏油灯昏暗的烛火下,一页一页的看,每晚都看到很深很深的夜里,把每一笔账目都看的仔仔细细,然后誊写下来。

      她没有问过任何一个问题,也没有向人家讲述这些卷册的内容。

      秦嬷嬷来收卷册那天,叶知夏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了。卷册完好,没有任何破损,只是其中夹了几张纸——她整理时顺手录下的摘要和疑点。

      秦嬷嬷拿起那叠纸来,看了半天,字迹写的不算太工整,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她并没有问叶知夏为什么会写字,只是拿了这叠纸进了坤宁宫。

      当日晚上,秦嬷嬷来到她的房间,找到了她。

      “娘娘要见你。”她说,没有更多的解释,叶知夏随她进了坤宁宫,这也是她第一次单独走进坤宁宫的正殿。

      她跪在殿中,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膝盖和面前一小片光洁如镜的金砖。殿里有檀香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意。那不是冬天的冷,是权力聚集之处特有的寒气。

      皇后坐于凤位,垂眼打量着她,那个跪在大殿正中央的叶知夏。

      “你就是那个识字的人。”她说。

      这句话不是问句,叶知夏跪在那边,没有否认,没有解释。

      “本宫看过你理的卷册。”皇后说,“你整理得很好,不仅条目清晰,还在几处关键的地方标注了疑点,并未声张。”

      叶知夏随即叩首,道:“奴婢不敢。”

      “识字可不是什么好名声。”皇后语气平稳,“宫里识字的人分两种。一种是主子,一种是麻烦。”

      大殿之中很静,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是什么?”

      “奴婢是罪臣之女,先父在世时曾教过几天字,别的不会。”

      殿中安静了许久。

      叶知夏跪在那里,觉得自己额头上快渗出冷汗。她知道这一刻在决定她的生死。皇后问的不只是“你是什么?”皇后问的是:你是谁的人,能做什么,可不可用。

      “姓叶。”皇后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句,似乎在思索什么,“你入宫是——”

      “建宁十七年。”

      “快八年了。”皇后说,“能在这宫里活八年的人不多。识字,更少。”

      又是一阵沉默。

      “识字没什么不好,”皇后缓缓站起身来,“本宫用得上识字的人。但你也要知道本宫的规矩:替本宫办差,嘴要紧,心要定;手脚要干净。”

      她停顿了一下。

      “本宫可以让你留下,也可以随时让你走。留,好好留。走,本宫不会让你白走。”

      这话很轻,轻得像一句寻常的闲谈。

      叶知夏跪在那里。她听懂了每一个字。

      “奴婢明白了。”

      皇后垂眼看着她,说:“出去吧。好好待着,本宫会用得上你。”

      叶知夏退出了大殿。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她从坤宁宫正殿走回值房,脚底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雪上。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安全了,还是更危险了。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识字这件事,从此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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