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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无声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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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雪是下不完的,皇城内外一片雪白,琉璃瓦上积了半尺,太监们拿着长竿子,打了一层又脱了一层,根本打不完。
浣衣局是没有琉璃瓦的。
这里的屋顶是灰瓦,雪积上去没人打,压得房梁咯咯响。院子里晾着洗好的衣裳,这会儿都冻硬了,袖子裤腿僵直地支棱着,像是站了一院子的人。
叶知夏蹲在井旁。
井沿上结了一圈冰碴子,粗粝粝的,硌膝盖。她蹲在那里搓一件中衣,搓了快半个时辰,两只手浸在冰水里,指节已经不会打弯了。袖子湿到小臂,风一吹,皮肤上起了一层霜。
她没觉得冷。
可能是洗了七年衣物,手早已习惯了,指尖冻烂过,长好了又烂,烂了又长,一层又一层,指甲缝里的皂渍也是洗不掉的。实际上夏天这手也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比冬季会好很多。
“小夏,来,今儿小年,晚饭加一碗饺子。”
管事的刘嬷嬷站在灰瓦下,身上裹着灰扑扑的棉袄,袖着手,脸上的皱纹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皮还深。
“你那双鞋呢?”
叶知夏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脚。
脚上那双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鞋帮子和鞋底之间裂了一道口子,雪水顺着口子流入脚底,这双鞋缝了好几次,但是还是坏了,依稀还能看到补缝在上面的线。
“还能穿。”她说。
刘嬷嬷没接话,她走过来,把一双小半旧的棉鞋塞到叶知夏手上,鞋面上有少许污渍,但是鞋面是好的,至少是还看的过去,里面还有零星布着一些棉絮。
“李婆子因为生病去年冬天就出了宫,临走时留下了这双棉鞋”刘嬷嬷道“她比你脚大一些,你多塞些布。”
叶知夏接过这双鞋,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刘嬷嬷。”
她没有换,把鞋踹进怀里,继续蹲下搓起衣裳。刘嬷嬷站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不是她不领情。是这双鞋太好,好到不该穿。好的东西要留到出宫那天。她有一个包袱,缝在被棉袄夹层里,攒了七年。里面有一件半旧的棉背心、一双没破口的袜子、三枚铜钱,还有一封姐姐托人带进来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小夏,姐在南边,等着你……”
南边,是宫门外的方向。
姐姐叫知慧,比她大个三四岁,父亲获罪那年,姐姐先被送入宫中,两年后,知夏也进来了,托人打听,说是姐姐在宫中辗转几个地方,后来被调去了皇庄,至于是哪个皇庄,她也不知道,?只是那传话的人说,姐姐让她别找,等出了宫就能见到了。
出宫,她今年二十岁,距离她出宫还有五年。
五年,她在心里把这比账算了无数遍,每个月宫俸攒多少,每次赏银有多少,五年后,出宫能带走什么,什么东西能换钱,什么东西能傍身,她算的比内务府的账房还清楚。
她缺的不是银子,是时间。
“知夏!”隔壁的玲珑望出脑袋来,冻的直跺脚“你那双破鞋就别穿了,今儿又不出去,穿什么鞋。”
叶知夏没有理她,继续搓着手上的衣裳。
玲珑是在这里唯一能和她说的上话的人,比她小个几岁,入宫四年,性格咋咋呼呼,嘴上不饶人,心倒也不坏。
玲珑走过来,蹲在她的旁边,压低声音,左右望了两眼,见没人,“我跟你说个事,今儿乾清宫赐宴,我听说万岁爷散席后要往西长街走。”
叶知夏没什么反应。
“你真没劲儿。”玲珑撇撇嘴,“旁边宫女听说主子经过,恨不得把脑袋贴着地上听,你倒好,跟没听见似的。”
“听见了。”叶知夏说,“万岁爷要走西长街,关我什么事。”
“你……”玲珑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关她的事“行行行,你洗你的衣裳去,我去吃饺子了。”
玲珑跑了。
叶知夏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搭在架子上。雪还在落,衣裳搭上去没一会儿就冻硬了。她看着那件冻成片子的衣裳,忽然觉得它像一个人。
一个跪着的人。
她把她脚上的那双鞋子脱了下来。
左脚那只鞋底已经彻底磨穿了,右脚那只裂了一道寸把宽的口子,露出里面垫的破布。她坐在井沿上,把新鞋拿出来穿了。旧鞋搁在膝盖上,想了想,站起来,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小块空地,冬天没人去,荒着。她找了一处墙角,蹲下来,用手扒雪。雪很松,扒几下就见了土。地很硬,冻实了。
她停了下来,把旧鞋放在雪坑里。
这双鞋她穿了三年。刚领到手的时候是夹鞋,她找刘姑姑讨了两块碎布,自己续的棉花,续完就穿,穿到脚底磨穿也不舍得扔。不是舍不得鞋,是舍不得当初续棉花的那股子念想。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能熬出去。
她蹲在雪地里,把土盖上去,把雪覆平。
腊月的风吹过来,灌进领口,她把脖子缩了缩。
然后继续跪在那里。
不是不想起来,是忽然不想动。雪落在她的肩膀上、头上、后背上,一层一层,不声不响地压下来。
她看着被雪覆平的那块地,忽然觉得自己埋的不只是一双鞋。
她埋的是过去的三年。
也是将来的五年,她这样想着。
一一一一
西长街的甬道很长,从乾清宫往西,通向养心殿。
皇帝坐在辇上,帘子放了一半,雪沫子从帘缝飘进来,落在他的袖子上。銮驾走得慢,雪地里不好走,抬辇的太监一步一顿,帝仪的节奏是规矩,急不得。
他喝了酒。
今儿小年,他把能宴请过来的大臣都请了一遍,什么户部的,刑部的,礼部的,能来的都来了,菜一道道的上,酒一杯杯的敬,他也说了该说的话,散了席,他坐于辇上,揉了揉眉心。
养心殿还远,他掀起帘子。
风灌进来,冷得很痛快。雪在灯笼光里转着圈,簌簌地落。西长街两边是高墙,墙上挂着冰凌,长长短短,在灯笼底下反着光。
他往远处看了一眼。
甬道尽头跪着一个人。
不是迎驾的宫人。迎驾的人站在两边,不跪,低头垂手,贴墙立着两排。这个人是跪在甬道尽头墙角的,缩成一团,不仔细看看不见。
“停。”
皇帝的威严是不可冒犯的。
“那是何人?”皇帝问。
辇旁的内侍顺着皇帝问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好久才发现,“回主子,看衣服样式,像是浣衣局的宫女,今儿小年,各宫都有赏,许是在那里跪着谢恩呢。”
皇帝没说话,看了一会儿。
一个小宫女,不知浣衣局的还是哪的,跪在雪地里没动。雪落在她身上,落了薄薄一层,在灯笼光底下泛白,像是跪了很久。她在埋什么。用手把雪扒开,把什么东西放进去,再把土和雪一点一点盖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
跪在地上,捧雪埋土,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皇帝看见了她手上的冻疮。那双手确实不像样子,指节红肿变形,在袖口下面攥着土。看不见她的脸,只见鬓角一缕碎发,被雪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走吧。”他说。
帘子放下来,銮驾继续前进。
皇帝闭上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还残留着那双手的影子。冻疮一层叠一层的指节,在雪地里扒土的姿势。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痕。宫里这样的手很多。浣衣局尤其多。他在奏章上看到过,后宫在册宫人上万,每年冻伤多少、病死多少,内务府报上来过。他批过,批完就忘了。
可这双手,跪在雪地里,不知为什么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怜悯。
是她的动作。
那会儿的动作不是哭,不是抖,不是什么悲悲戚戚的。是平静的,是寻常的,是每日都在做的那类动作——井边打水,案上揉面,地上扒土。
像是做了几百次。
像是活了几百次。
辇在养心殿门口停下。皇帝下了辇,往殿里走,走到门口,顿住。
“方才那个跪在雪地里的,”他停了停,“叫什么。”
内侍一怔,“主子,宫人太多,怕是——”
“去问。”
叶知夏从后院回来的时候,筵席已经散了。
玲珑端了碗饺子给她,叶知夏把饺子吃了。
没有醋,白水煮的,没有馅,是面团子。刘嬷嬷说这叫“银锭子”,小年吃了吉利。叶知夏吃完面团子,又去井边打了桶水。天黑了,该歇了,但衣裳还没晾完。她总不能在腊月的夜里把湿衣裳挂出去。冻了化化了冻,更毁衣裳。
她坐在通铺上,把新棉鞋脱下来,放在枕头边。又把怀里的旧鞋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一抬头,窗外正下着大雪。
起风了。雪片被风卷着,从屋顶往下灌,呜咽声从门缝、窗缝、瓦缝往屋里钻。她靠在墙边,闭眼听了一会儿。
这声音她听过无数遍了。头一年入宫过冬,还觉得像鬼叫。后来听多了,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人都是这样,再害怕的东西,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玲珑从隔壁铺位探过头来。
“夏姐,你说万岁爷方才路过西长街,会不会看见咱们院子里的衣裳?冻得跟人似的。”
叶知夏没睁眼。
“万岁爷连咱们院子在哪儿都不知道。”
“万一知道呢?姐姐,你说——”
“玲珑,”叶知夏说,“睡吧。多说话费灯油,屋里冷得快。”
玲珑嘟囔了一句什么,缩回去了。
通铺上渐渐没了声音。叶知夏把被子拉到脖子底下,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封信的角。
姐在南边,等你。
五年。再熬五年。
雪在外面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