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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雪地光点·祝福 楼下街面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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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街面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小二探头往窗外一瞧,皱起眉头,嘴里嘟囔:
“又是那个祥林嫂,大过年的,拄个破竹竿在门口过,客人都绕着走,真是晦气。”
杜淑刃手里的第四杯酒被“咚”地搁在桌上。
对面那桌被这声惊了惊,三个男人齐齐看来。
杜淑刃猛地站起来,膝盖磕了一下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她顾不得,转身就往楼下跑。
“诶呦喂,这是喝了多少啊,啧啧多漂亮一姑娘,却是个酒蒙子。”
瘦长脸低声说着。
络腮胡子拢了手也应着:“小小年纪净不学好,怕是家里惯坏了呦。”
“我说啊,她怕不是分手之后赶着去见什么情夫,你看这个俊小伙儿,哎呦脸臭的跟谁都欠他一样。”
尖脑袋也跟着凑过脑袋,咂咂嘴。
薛晟看到杜淑刃跑去,连忙从布包里掏出几块银元放在桌上。
而后又将那酱鸭用油纸胡乱包了两下,抄在手上。
接着就迅速起了身,抬脚赶去前顿了一下,扫了那桌一眼:
“你们没有一个无辜的。”
三个男人相互看看,只当他也醉了,便笑着继续喝酒。
是夜,街上已经飘起了大雪。
鲁镇张灯结彩,灯笼在风中摇晃着红光。
街道上人不多,杜淑刃一眼就看到了祥林嫂。
她的背影不难找。
佝偻着背,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斑驳的,凋零的。
从前乌黑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又覆了一层白雪。
沉沉地在风里散着。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仿佛离尽头更近了一些。
拄着一根开裂的竹竿,缠着几缕落下的白发。
另一只手提着破竹篮,和阿毛的那只竹篮大小差不多。
竹篮里面一只空碗,碗沿缺了口,积了薄薄一层雪。
杜淑刃很快追上了。
她停在了几步外,看着那瘦小的背影。
枯槁、脆弱,但从前的风雪从没吹倒过她。
杜淑刃张了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她的名字。
声音仿佛被凝固在喉咙里,哽得酸涩。
雪落在杜淑刃脸上。
雪花化成了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漫过了她唇下的那颗痣,砸在雪地里。
无声无息。
眼前的背影也是。
无声无息。
无依无靠。
杜淑刃很想去扶住祥林嫂,于是向着她走去。
还没待靠近——
祥林嫂却停住了。
下一秒,杜淑刃的眼前一道瘦小的影儿晃过。
祥林嫂像一棵被抽走了根的树,忽然整个人往前栽。
直直落在了雪地里。
破竹篮和竹竿一瞬间脱了手。
竹篮里的空碗滚出去,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又轻又细。
空碗转了两转,缺口绊到了石头。
随后碗口朝下,扣在雪里,匍匐着,安静了。
碗沿被积雪漫过。
祥林嫂倒在旁边。
她的半边脸也陷进积雪中。
眼睛还睁着,灰白的,对着飘雪的天空。
杜淑刃想起从前那双明亮的眼睛。
总盛着明媚的笑意,蕴着蓬勃的勇气。
她记得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充满希望。
追上来的薛晟和杜淑刃一起怔在原地。
过了好久好久,他们慢慢走过去。
杜淑刃腿一软栽到她身前,怔怔地看着她。
随后,失声痛哭起来:
“祥林嫂……别听他们说什么罪孽洗不清!你没有罪!”
薛晟站在后面,手里的油纸包被雪打湿了,印出一块深色的渍。
“阿毛是好孩子!一遍遍重复是因为你爱他……那是你的骨肉啊…...他们没经历过这样的痛苦,他们怎么会懂!”
薛晟沉默着捡起那根竹竿,把酱鸭放进竹篮,又拾起那只碗,拂去了里面的雪。
“你的丈夫不是你克死的,是风寒病痛!你是无辜的……祥林嫂……!”
薛晟又转头从背的布包深处翻出一个小心包好的的纸袋,颤抖着手取出里面的东西。
“你的婆婆厚颜无耻,抢你的工钱还把你卖进山里!他们才是真正有罪的人!祥林嫂……真的,你没有罪……”
空碗里被装进了几个已经皱缩的豆荚。
“祥林嫂……你不会被劈开的,你没有罪,你会上天堂的,老天亏欠你的太多太多了……失去的幸福会还给你的……”
雪越下越大。
薛晟低着头走过来,将那些东西整整齐齐的放在祥林嫂身边。
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脸上、身上。
落在那双闭不上的、褪了色的眼睛上。
那些盖在身上的白雪,太过厚重了。
杜淑刃想为她拂去哪怕一点点重量,于是轻颤着伸出手。
冷风呼号着、嘶鸣着。
漫天雪花肆虐,鲁镇灯火通明。
照见那瘦削不堪的面颊,和那颤抖着靠近的指尖。
在触及的前一刻,鲁镇上忽然烟花满天,爆竹声联绵不断。
骤然间,静默炸成了震耳欲聋。
好生热闹。
镇子里的人开始“祝福”了。
耳畔是猛烈的喧嚣,真是热闹至极。
而那覆着白雪的、反抗了一生的女人,
也在这“祝福”开始的一瞬间,
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光亮。
闪烁着,如同繁星。
轻盈的光点,又仿佛是无数只,振翅的黄色蝴蝶。
飞舞着,离开这里。
纷扬的飞雪、绚烂的烟花、和热闹的欢笑,
也随着一起飘散了。
明明灭灭的光点映着二人的面庞。
小VERA的声音响起:
“本场考试结束。”
眼前陷入无尽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