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程唯

4、我们的过去 黎天朗

　　黎天朗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苏可心和两个男人正在帮辛里畑收东西。其中一个染着蓝色挑染的高大男人贼兮兮地凑到辛里畑耳边，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辛里畑抬起那只好手给了他一拳，男人的后脖颈瞬间就红了。黎天朗“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还是个暴力甜心。”

　　他走上去，“没想到你出院这么多人来送啊。”

　　辛里畑没想到此男走路悄无声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僵硬地转过身来。“哦，这是我两个学弟，现在和我一起合租，我出院他们来帮我拿东西。这是陆丰，这是钱有道。对了，他们两个现在也在我们那个节目工作。”

　　原本背对着黎天朗的男人转过身来，他穿了一身简单的白T黑裤，丰神俊朗。“你好，我是陆丰。”

　　“你好，黎天朗，是这里的外科医生。”

　　蓝毛“噌”的一声窜到黎天朗面前，露出一个太阳花般的笑容：“黎医生好~~我叫钱有道，咱俩加个微信吧，我还没接触过高知分子呢。”

　　“行啊，你扫我吧。”

　　“不过我有个问题，我看你们两个一个蓝毛，一个灰毛，这样上节目真的没有问题吗？”

　　“完全没有问题，我和丰丰工作的时候穿的都是玩偶服。”看黎天朗还是一脸不解，补充道，“就是迪士尼那种，玲娜贝尔，连眼睛都不会露，别说头发了。就我们小甜哥哥~~要露脸。”

　　“对了，黎医生，我叫你天哥吧，亲切点。”他没等黎天朗回答，又自顾自地说起来，“哎呀，今天真的是热死人了，让我想起去年夏天我们在公园里拍冬日特辑的时候。”

　　“夏天拍冬日特辑吗？”黎天朗拧开手上的水递给他。

　　“反季，省经费嘛。不过省下来的钱去哪了，我就不知道了。”

　　苏可心飘过来，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再乱说话。转而对黎天朗说：“晚上有空吗？没事的话大家一起吃个饭，后天不是要录节目吗？”

　　“后天？后天不是礼拜天吗？”

　　“我不是发微信给你了吗？你没看？这种特别节目都是在礼拜六礼拜天拍的，美其名曰‘提高工作效率’。”

　　“哦哦看到了，主要是我上午有四台手术，两个复诊，还有一个研讨会，实在是没时间看手机啊。”

　　“我去，天哥你这么忙，简直是超人啊。”

　　“我最近要评职称了，所以就忙点。”

　　“行啊，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先去小畑家，回头把餐厅位置发你。”

　　下午，黎天朗没什么事，看了几个新病人。除了其中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被子女押着来做检查，查出来右腿腿骨骨折，硬说是X光把骨头照断的，闹了一通外，无事发生。回家洗了个澡，洗了个头，换了件衣服，甚至涂了点素颜霜。

　　餐厅小妹红着脸领着他到A55，走之前还考察了一下桌上哪位最有可能收到这捧白玫瑰，瞟到苏可心时，彻底心灰意冷。

　　“给你的，出院快乐。”

　　“谢谢。”可能是餐厅的空调温度打得不够低，辛里畑的脸有点红。

　　“天哥，你这么有情调，还送花，还送白玫瑰，是不是要追我们学长啊？”

　　“……”

　　“别愣着，吃菜，吃菜，这家鱼头很有名的。”苏可心站起来，把鱼头分了每人一小碗。

　　桌上的氛围还是很尴尬，每个人都默默吃着自己碗里的鱼肉。

　　“对了，天哥你和心姐是怎么认识的，感觉你俩很熟的样子。”

　　“相亲认识的，她妈妈和我妈妈是同事。”

　　“相亲？心姐，你不是有对象吗？”

　　“我妈不喜欢他，觉得他太二了，还整天游手好闲没个正经工作。”

　　“姐夫不是音乐人吗？”

　　苏可心“嗤”地笑了一声，“音乐人？不出名的音乐人跟天桥底下卖唱有什么区别？”

　　见苏可心情绪不太对，黎天朗马上换了一个话题：“小钱，你为什么会在少儿频道工作啊？看你的气质属实和少儿频道不符啊。”

　　“我从体校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身上的钱也都花光了，不好意思问家里人要，就借住在学长那里。学长看我太可怜，就帮我托关系进了现在这个节目。”说罢，他抽出纸巾擦了擦眼泪。

　　“我是毕业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改行做现在这份工作的。”陆丰突然开口，吓了黎天朗一跳。

　　“哦？是对之前的工作不满意吗？”

　　陆丰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饭局上，经理一直给我身边的女生灌酒，还对她动手动脚，我没忍住打了他，然后我就被开除了。后面再想找工作，因为这件事，几乎没有公司敢要我。当时我妹妹做手术需要钱，我就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寄回家了，还是不够，我就只能打电话给学长借钱。学长听说了我的事之后，让我搬过去和他一起住，还给我找了现在的工作。明明他当时也才刚工作了两年，就把一半的积蓄都借给我，还让我跟钱有道白吃白住。”说罢，他也抽出纸巾擦了擦眼泪，然后和钱有道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黎天朗实在是没想到，好好的一顿聚餐，会出现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大哭的画面。他的脑海里浮现了无数个话题，想挽救一下局面，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

　　这个时候辛里畑低低地开口了：“没事，你就让他们哭吧，每次聊到这个话题他们都要这么哭一场。一开始我还挺感动的，后来他们哭多了我就免疫了。”

　　辛里畑托着下巴，戏谑地看着两个一米八大汉演“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深情戏码。暖黄的灯光为他镀上一层光晕，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黎天朗注意到他的鼻头有颗咖啡色的小痣，很可爱。

　　“那你呢？”

　　“什么？”

　　“为什么要当少儿节目主持人？”

　　“我训练的时候伤到腰了，没有办法再练体操了，我觉得再读下去也没意思，就退学了，然后就找工作呗。刚好少儿节目在招人，薪资也还行，就一直做到现在了。”

　　“体操，是你的梦想吗？”

　　“嗯？”辛里畑正在和螃蟹做斗争，没有反应过来，“我爸的梦想更确切一点。他之前就是体操运动员，最大的梦想就是参加奥运会。”

　　他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叼着一只蟹腿。

　　“可惜，我和哥哥都没有帮他实现梦想。黎医生，你当医生也是家里人的意愿吧？”

　　“这么明显？不过我还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辛里畑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是喝了点酒的缘故，黎天朗觉得他比平时放松了很多。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喜欢和爱差得太远了。”

　　黎天朗抬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希望有朝一日，我可以真的爱一回。”

　　辛里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又给他和自己满上，“那我就祝你好运啦。”

　　“谢谢。”

　　结完账，黎天朗和辛里畑一人扛着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一米八大汉，艰难地打了车，把两个醉汉塞进车里。辛里畑报了个地址，师傅刚要启动发动机，一大捧白玫瑰从车窗里塞了进来。苏女士靠在车框边，手舞足蹈：“畑畑，你的玫瑰花忘~~拿~~了。妈的，你真幸福，老娘昨天和那个狗男人十周年就收到个水晶奖杯。”说罢，豪放地打了个嗝，呼出浓浓的酒气。

　　黎天朗生怕她要吐车里，赶紧把她从出租车上扒下来，扶稳。

　　车里的男人抱着一大捧玫瑰，看着有些滑稽。黎天朗本来想再说点什么，结果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两个人对视良久，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辛里畑率先开口：“那我们后天见了。”

　　“好。”黎天朗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会想你的。”

　　辛里畑低头笑了一下，随后便扬长而去，很快计程车汇入了车流。黎天朗盯着远去的车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苏可心已经摔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