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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自古富贵险中求 一个道姑平 ...

  •   宫车缓缓驶入皇城朱门,穿行在层层宫阙甬道之间。玉阶铺地,雕梁映日,殿宇连绵巍峨,一派皇家肃穆盛景。

      车中寂真、自观、清禾三人望着窗外规制森严的宫城盛景,各怀心事,心底皆是感慨万千。

      自观望着高耸宫墙,思绪不由得飘回数月前那日。彼时寂真看似将她逐下山门,实则在禅房内与她有过一番私密深谈。

      当时寂真问及那柄錾刻“稷”字小刀的来历,自观毫无隐瞒,如实相告。

      寂真闻言,眸间浮起一抹淡淡笑意:“原来竟有这般奇遇。你可知那人是谁?”

      自观茫然摇头:“他只自报名讳,名叫李季。”

      寂真缓缓为她解惑:“他是当朝锦衣卫指挥使,官居正三品。更要紧的是,他乃是天子近臣、心腹肱骨,深得朝阳帝的宠信。”

      自观忍不住问道:“若与李叔埕相比,二人谁的权柄更重?”

      寂真徐徐解释:“李季,本就是帝王刻意培植的一柄利刃,专司监察百官、制衡宗室藩王,执掌诏狱与侦缉大权,只对皇帝一人负责,不受任何朝堂衙门辖制。便是如今掌管吏部、手握天下官员任免大权的瑜王,也要对他忌惮三分。”

      她又继续说道“如今天子年近五十,膝下仍旧无子,来日皇位多半要传于几位宗室侄王,朝野各方势力早已暗中角力,暗流汹涌。”

      自观听罢,心中既有几分沉郁,又生出隐隐兴奋。她隐约明白,结识李季,或许就是自己踏入宫禁、靠近权力圈层的绝佳契机。

      寂真看透她心思,语气深沉道:“唯有靠近权力,方能借力权力;唯有贴近掌权之人,来日复仇大业,才可唾手可得。”

      自观心底生出疑惑,寂真身为方外道姑,怎会深谙宫禁秘事与朝堂权术?可回想这数月来,师太倾心教她阅览经史子集,为她拆解朝堂官制、朝政要务,更隐晦提点太贞观乃是前朝皇太女避世隐修之地,处处蕴含敏感的政治隐秘。她瞬间醒悟,太贞观从不是纯粹清修之地,寂真亦绝非寻常出家人。

      不多时,宫车行至内宫门前停下。三人随引路内侍缓步走入长乐宫。殿内香烟袅袅,锦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沉郁的药草气息。

      沈皇后斜倚软榻,面色萎黄苍白,眉眼倦怠无神,身形孱弱不堪,已缠绵病榻数月,太医院轮番诊治,汤药无数,始终难以除根。

      殿下两侧分立一众太医院御医,个个须发花白、身着医官官袍,神色矜持自持,自带宫廷御医与生俱来的倨傲。 内侍引三人上前,轻声回禀:“娘娘,太贞观寂真师太携两位道姑奉旨入宫,为娘娘诊疾。”

      皇后微微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三人,虽病体孱弱,依旧不失中宫威仪,声息微弱道:“有劳师太。”

      寂真从容颔首,上前落座,先为皇后凝神切脉,随即示意自观上前复诊。自观敛衽躬身,指尖轻搭皇后腕脉,凝神屏息细辨脉象,神情专注沉静,一丝不苟。

      片刻过后,二人四目相视,已然心照不宣。 寂真率先开口,语气沉稳有度:“娘娘此番旧疾,看似血崩后遗气血亏虚、经脉紊乱,实则病根在于脾胃衰败。脾胃为后天之本,如今娘娘纳食无味、运化无力,便是进补汤药也难以受纳,徒然淤积伤身。依贫尼之见,当先固本健脾、调和中气,待胃口渐开、饮食能进、心神安和,元气稍复,再徐徐调补气血,根治崩漏旧症,方是治本稳妥之法。”

      自观随即附和,条理清晰,言辞恳切:“师太所言极是。此刻娘娘脾胃虚弱,若一味专攻养血固元,猛补气血,反倒壅滞经络,加重郁疾。唯有先养好脾胃根基,元气方能自生,后续施治才可事半功倍。”

      话音刚落,殿中太医院众御医当即面露不以为然,纷纷出声反驳。 为首院正卫肖跨步而出,神色倨傲,语气带着几分轻视:“师太与小道姑未免太过武断。娘娘病根明明是血崩后气血大亏,自当以养血固元为先,乃是医界定论。岂有放着主症不治,反倒本末倒置先调脾胃之理?方外之人不通宫廷重症,还请莫要妄议病机。”

      其余御医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皆认定二人治法偏离正统医理,执意不肯采信。 殿内气氛一时僵持。皇后久病心神昏沉,被众御医言论左右,也难免迟疑不决。

      寂真神色淡然,无意与众人口舌争辩,只从容道:“既然诸位大人存疑,贫尼与自观先行施针,暂且稳住娘娘气机、安神定志,疗效如何,片刻便见分晓。”

      说罢,自观取出随身银针,施展独门金门十二针手法,落针精准利落;寂真立于一旁辅穴理气,二人配合默契,法度井然。 一炷香过后,皇后原本胸闷郁结、心神不宁之态渐渐舒缓,咳喘平息,眉宇间倦意消散大半,气息渐趋平稳,整个人精神气色明显好转。

      殿内一众御医尽数愕然瞠目,哑口无言,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皇后只觉周身轻快通透,胸口闷堵一扫而空,不由颔首赞许:“二位医术果然超凡,本宫此刻身子轻快多了。”

      眼见实效摆在眼前,太医院众人再无法固执己见,只得放下倨傲,邀约寂真、自观同往偏殿,共议病机、斟酌药方。几番争论折中,御医终究妥协,采纳先健脾胃、后补气血的施治之法,一同拟定调理良方,院正卫肖亦参与斟酌,众人均分功劳。

      诊病议事既定,自观立在殿侧等候,无意间瞥见太医院递上的轮值排班名册。只见宫中御医为后宫诊脉,竟是每七日便轮换一班人马,每每换新医看诊,便另断脉象、另改药方。

      自观看在眼里,心底暗自摇头,随即上前躬身恳切进言:“娘娘,贫道有冒昧之谏。医者治病,贵在认准病机、守方循序调养。七日一换医,每人诊脉思路、用药喜好各不相同,药方频频更改。娘娘本就体虚气弱,经不起这般反复调换治法,看似轮流值守尽责,实则迁延病情、损耗元气,并非养病稳妥之道。” 她语气恭敬,却句句切中要害。

      皇后闻言一怔,细细回想往日经历,正是这般频繁换医换药,病情时好时坏,始终难以除根,当下深觉有理,当即颔首应允:“你说得极是。往后便废止七日轮换之例,专人常驻本宫宫中,认准病机、循方慢调,不得轻易换人换药。” 众御医心中虽有不甘,却不敢违逆皇后旨意,只得躬身领命。

      不多时,殿外侍卫入内通传:当朝宰相兼太尉、皇后嫡兄沈无忌,与锦衣卫指挥使李季一同入宫请安。李季奉天子之命前来探问皇后病情,沈无忌则以外戚兄长身份入宫探视。

      二人并肩踏入殿中。沈无忌一身朝袍,气度凛然,气场强势逼人;李季身着锦衣卫常服,身姿挺拔冷峻,眉眼清冽沉肃,周身自带锦衣卫独有的肃杀威压。

      自观一眼便认出李季,正是昔日白云山被捕兽夹所伤、自己深夜施救之人。二人目光短暂相触,皆是神色不动,淡然错开视线,装作素不相识,各自垂首侍立,不露半分异样交情。

      二人向皇后问安,见她今日气色明显好转,沈无忌素来严肃的脸上才稍稍透出几分缓和:“皇后得遇良医,气色大佳,臣便可安心了。”

      李季亦上前躬身问安。皇后知晓他是皇帝特派而来,强撑着稍稍坐起,轻声问道:“陛下近日龙体可还安泰?”

      李季心底暗叹皇后境遇可怜。病体缠绵至此,天子却终日在太极宫与道士炼丹修道,竟不肯亲自前来探视。他不愿直言伤皇后心意,只能委婉回禀:“陛下龙体安泰,近日得世外仙士,正在闭关清修,不便出宫亲临,特命臣前来探问,心中一直牵挂娘娘凤体。”

      皇后闻言,只露出一抹惨淡苦笑,淡淡应了一句“那就好”,再无他言。 数十年夫妻情分,只因中宫无子嗣,人到中年便遭帝王冷落疏离,连表面温情都懒得维系。若不是长兄沈无忌手握重权、稳持朝局,她这中宫之位,恐怕早已易主。

      沈无忌身为当朝宰相兼太尉,又是皇后嫡兄,稳居朝堂勋贵之首,是外戚集团的核心掌舵人。他出身名门望族,早年随朝阳帝发动先天政变,立下从龙大功,朝堂根基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朝野话语权无人能及。其人城府深沉,权欲极盛,行事霸道狠绝,擅长结党揽权、党同伐异。但凡与自己政见相悖、阻碍他扩张权势之人,他必会罗织罪名、斩草除根,绝不留情。

      待二人从长乐宫辞别而出,沈无忌特意止步,拦住了李季。 他面色沉冷,语气带着迫人的威严:“范王素来怀有不臣之心,朝野皆知。如今纵然找不到张怀手中谋逆密函,无法坐实铁证,也当搜罗旁证,以情理推定罪名,灭其满门。此人一日不除,必成朝堂大患。”

      李季眉头微蹙,语气沉稳持重,恪守律法本心:“太尉此言不妥。办案向来凭实证律法,如今关键人犯坠崖无踪,核心罪证下落不明,谋逆大案便无从坐实。若无铁证,强行罗织罪名屠戮宗室,有违国法朝纲。依下官之见,查无实据便当搁置,交由陛下圣裁,其余轻微过失依规论处,至多流放贬谪,不可无端兴起大狱、滥杀宗室。”

      沈无忌脸色骤然一沉,认定李季心存偏袒,冷声道:“你分明刻意回护范王,莫非当初是你有意放走携带密证的张怀?”

      李季闻言,腿间旧伤隐隐作痛,心底隐忍不发,低声正色道:“太尉何出此言,未免令人寒心。下官当日亲自追缉,不慎误踏捕兽夹重伤,险些落下残疾,何来故意放人之说?”

      沈无忌全然不理,依旧趾高气扬,语带讥讽:“谁知晓你是不是故作伤情、上演苦肉计?那日全程只有你锦衣卫追捕张怀,人犯莫名失踪,难说不是你暗中放虎归山。”

      李季本就因弄丢人犯,遭生性猜忌的天子斥责,只因重伤在身,才免于重罚,仅被罚俸三月。此刻被沈无忌当众猜忌构陷,更怕他借机在帝王面前搬弄是非、添油加醋,一时竟难以辩驳。

      正当场面僵持之际,一道清丽女声忽然传来:“贫道可为指挥使大人作证。那日白云山之事,大人已是尽力追缉,乃是张怀心志决绝,自行跳崖,并非有人故意放纵。”

      原来是自观与清禾恰巧途经宫道长街,无意间听闻二人争执,便壮着胆子上前为李季辩白。

      沈无忌忽见一个小道姑贸然插话,顿时面露愠色。他打量自观一眼,见她容貌清丽、气质出尘,相较宫中宫女,别有一番仙风道骨的风雅气韵,却依旧厉声呵斥:“区区方外道姑,也敢掺和朝堂重臣议事,谁给你插嘴的胆子?”

      自观毫无惧色,从容敛衽一礼:“贫道太贞观自观。数月前李大人在白云山追缉凶犯之时,贫道恰在山中采药,全程亲眼目睹,确是张怀宁死不屈,自行坠崖,大人已竭尽职责,并无半分徇私放水。”

      沈无忌压根不屑理会,面色一厉,当即喝令左右:“小小道姑不知尊卑,胆敢妄议朝事,来人,给我拖下去掌嘴惩戒!”

      李季见状,当即上前一步拦在自观身前,与沈无忌正面对峙:“太尉三思。此地乃是皇宫禁地,不可擅动私刑。道姑所言乃是实情,若强行惩戒,反倒落个欲盖弥彰、杀人灭口之嫌。况且自观道姑医术高明,刚为皇后疗疾见效,乃是有功于后宫之人,陛下日后必有嘉赏,太尉何苦为难一位济世医者?”

      沈无忌心头一滞,只得强忍怒火。皇后是他稳固权位最重要的政治筹码,如今凤体初愈,正倚重自观医术,实在没必要为一个小道姑撕破脸面、徒生枝节。可他身为当朝太尉、权倾朝野,被一介道姑当众插话辩驳,终究颜面尽失,心中怒火难平。

      李季深谙官场周旋之道,正思虑如何给沈无忌递个台阶、缓和僵局。不料自观忽然双膝跪地,不等旁人开口,竟自行掌嘴,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宫道长街间声声回荡。 “贫道逾越尊卑,贸然插嘴朝议,无礼冒犯太尉,特自请责罚,向太尉赔罪。” 不多时,自观半边脸颊便泛起清晰红印,渐渐肿胀起来。

      李季连忙上前劝阻:“够了,不必如此。你这般自罚,来日皇后见你面容受伤,必定会怪罪太尉苛刻。宰相肚里能撑船,太尉本就无心深究,小惩足矣,快停下吧。”

      沈无忌得了台阶,挽回颜面,不愿再与李季僵持,冷着脸命自观停手,拂袖扬长而去。

      长街之上只剩二人相对。李季神色淡漠,语气疏离:“你何必多管闲事,自作多情为我辩解?”

      自观神色平静,并未因他冷淡而心绪起伏,淡然回道:“我身为医者,本心秉持公道大义。见大人遭人无端冤枉,自当直言实情,并非刻意讨好大人。只是今日之事,大人又欠我一份人情,还望大人谨记。”

      李季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这胆色过人、心思莫测的小道姑,确实异于常人。他心知自古富贵险中求,女子敢涉足朝堂是非,必定另有所图。

      可他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多年,历经朝堂风波,查办官吏无数,阅人极多。自观这点小心思、小小算计,眼下还入不了他的眼底,更动摇不了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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