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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话与婚约 “我便觉得 ...
话落,金兰断缕,灵堂一片死寂。
地上跪着的老管事微微抬了下身,又将额头紧贴地面,没有立刻答话。
燕许天注意到他的动静,好整以暇地舒了眉头看过来。
足足过了三息,老管事才用一种沉重的语调流利开口:
“回、回少爷,老爷膝下只您这一根独苗,如今骤然噩耗,老爷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恸攻心,已然往回赶,不日才到。老爷本就有旧疾在身,您的身子也素来孱弱,夫人上月便已前往尘山,一面为老爷寻医问药,一面为您祈福延福。可身后事大,怠慢罪重,‘不吉’冲克断不得有,免损您身后哀荣,恐断一房福泽。故老爷夫人虽不及在侧,但为人父母之心,周全至此,可谓天地可鉴。”
独苗金玉,身后哀荣,一房福泽。
人死还谈福泽。
燕许天摇了摇头,笑道:“这尘山上还真是大有天地,有算命的,有祈福的,还有治病的。”他话锋忽然一转,“可家中既无长辈,今日这场又是谁替我操办的呢?”
“回少爷,家中尚有旁支的长辈,而且……少夫人的母家也是帮衬着的。”老妇人抢着道。
灵堂一片安静。池归南的手微微一颤。
“罢了。”燕许天摆摆手,“我不难为你们。”
老管事正悄然松气,燕许天忽的又问他:“那你可曾读过书?”
“啊,啊。老奴自小便到了老爷们身边,不曾读过。”
“是吗。”燕许天做出不信的神情,“不曾读书,还能做管事?”
“老奴……做的不过都是当老爷的吩咐的,用不着那些个学问。”
“都是?”
“都是。”老管事哈腰答道。
“那刚才这么长一段话,都是做老爷的吩咐的了?”
老管事顿住:“这……”
“父亲离府在外,吩咐倒是来得比人及时。”燕许天笑了笑,便不再看他,转而道,“不是说让我们先回房歇歇吗。来个人,引路吧。”
老妇人领着几个仆役登时就要起身,燕许天一个手势让她消停下来,然后环视四下众人,道:“不劳烦你们了。还是让我自己院儿里的人带路吧。”
燕许天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场面,也不知道人物关系都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这时候抓上一个“自己人”,比孤立无援好得多。要是实在没有“自己人”,就再说吧。
幸好,刚才被他吓得丢筐的姑娘闻言,从老管事旁侧半爬着站起身,焦急地指着自己。
“你叫什么?”
她比划半天说不出话,燕许天挪开目光扫视了老管事和老妇人几眼,老妇人忙道:“回少爷,这丫头叫椿乡,是个哑巴。”
燕许天顿了顿,一锤定音:“好,就你带路。”
椿乡动作利索,端上灯笼就往外走。燕许天顺势拉起池归南的手腕,跟在她后面,跨出门前还吩咐道:“去请个靠谱的医——大夫来房里。那几个吹拉弹唱的好好送出去,灵堂也给我归置好,东西别扔,我下回死的时候还用。”
出了门,回廊幽深。两人一前一后,白灯笼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一双嫁衣掠过漆黑石阶,纵是暗红织线,却胜在是今夜独一的活色。
瑟风穿堂过,带着点香烛的腻味。
燕许天终于半舒口气,悠悠跟在椿乡身后,走得不快。
一是原身毕竟真死了,腿上真没什么力气,而且刚才为了撑场面有气势装的太过,他得缓缓。二是池归南总慢他半步,加快了怕人跟不上。
燕许天握着池归南的手腕,暗自庆幸自己的手是热乎的,应该可以证明自己是个活人,不会吓到池归南。
池归南则是安静地跟在燕许天身后。
倒不像顺从。更像是处在一种恐惧中久久不能脱身,本能地抓住眼前一块不知虚实的浮木。
只是恰好这块浮木是他燕许天。
还好是他。
燕许天挑了挑眉,偷偷瞄向池归南。恰好与池归南悄然扫他的眼神碰上。
池归南撞见他,慌乱地眨了几下眼,赶忙低头看地。
燕许天把池归南的反应尽收眼底,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趁着与池归南错身位的空隙,偏过头,将目光沉久地落在池归南身上。
三人一路无言,待到一扇贴着黄纸的房门前,那姑娘忽的停下,回头看燕许天。
燕许天这才抬头,从椿乡眼中品出几分告状的意味,才上下扫了黄纸几眼:“这是我的闺房?”
小姑娘闻言一震,看了眼池归南,犹豫半刻还是点点头。
池归南被这一眼瞧得不太自在,拧着手腕轻轻晃了晃。
不知道燕许天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握着池归南手腕的手忽的一紧,然后才松手。
池归南默默收回手,交叠于身前。一只手冰凉如旧,而另一只手却不同寻常地暖和。他有些不习惯。
燕许天这边上前一步,一把扯下黄纸,推开大门。
霎时,灰尘扑面而来。
燕许天正好挡在前方,挥了挥宽敞的袖袍,甩去眼前的浮灰。待尘埃落地,院中的景象渐渐显露出来。
高墙无窗,借着灯笼映出的光,隐约可见满地的青砖上,盘爬着同色祥云纹。正中凿有三尺石井,水面将溢,照月似鎏金漾波。井旁独一树,夜不掩其葱郁。偏房门窗大开,东西两厢房皆由铁锁铸门,正房与正大门相对,黄纸封门。
椿乡先一步进屋上灯,一盏盏昏黄烛火燃起,忽闪忽闪地亮了满院。
此时,院外忽有脚步声飘起,时轻时重。
燕许天突觉袖口轻坠,他低头,便见池归南正垂着手,悄悄攥紧他袖子的下摆,一双眼仓皇看向院门。
等池归南看清来人是个提着药箱的小郎中,才回过神来自己做了什么,指尖倏地一松,又没完全松开,就那么半攥不攥地跟燕许天僵着,耳廓轻染薄红。
燕许天心下一软,也不管池归南耳红到底是因着尴尬,还是害羞,即使多半是前者,他也愿意由池归南这么僵着。
小郎中问诊麻利,一番望闻问切、把脉指药,便辞了。
椿乡备好热水温茶,也在欲言又止中退了下去。
正房中一时只剩燕许天和池归南,两人同榻而坐,中间本该隔着的小矮几,也早被燕许天丢到一边去了。
榻旁烛台,凝结的旧蜡又化出润红的油,在焰苗下亮汪汪的,溜着烛台的边沿轱辘、摇晃、滑落,最后“啪——”的一声,绽开在地。
“少爷。”
池归南先一步打破沉默。
“嗯?”燕许天顺声看他。池归南此时的背脊微微有些松懈,不似先前跪在棺材前那般挺直,他轻倚在雕花床的右架子上,面上如沉潭般平静。
池归南缓缓道:“我有一事,想问问少爷。”
“什么事?”燕许天隐约有了猜测。
“你是谁。”池归南偏过头来,直勾勾望向燕许天。
果然。
燕许天知道,他的身份迟早要告诉给池归南,却也没成想池归南这么快就自己发现了。他甚至刚上人家身,连这个世界的第一缕阳光都没见过,就被看出来了。
燕许天自然不会承认得这么快,他笑笑:“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给我殉葬?”
池归南顿了顿,低下声音道:“怎会不知?我与燕少爷,还算是旧识。”
“只是他从来都不待见我罢了。”
燕许天立时皱眉:“他为什么不待见你?”
说完,燕许天才反应过来,他这一句话就把自己的身份给卖了。池归南框他呢。
池归南望着燕许天的目光染笑挪开,摇了摇头。
他问:“你还记得你七日前是怎么去世的吗?”
燕许天先是一愣,然后才说:“你都知道我不是他了,那他怎么死的,我又上哪儿知道去?”
池归南低着眉,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日,这屋里只有他和我。”
“他就是在你我坐的这张床上咽气的。”
池归南本以为说完这两句,眼前这人会瞬时惊到站起。
但燕许天一点要动的意思都无,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朱色赤金的锦绸被褥,就转回头,把目光落到池归南身上。
“所以燕家人冤枉你杀了他,逼你在他的头七殉葬。”
池归南不明白燕许天怎么说得那么笃定,他无奈地摆摆手,断了燕许天接着往下编的心思。
“他从小就身子不好,那段时日更是连床都下不来。”池归南道,“只是我比较倒霉,去看他那日,他刚好咽气罢了。”
“他都不待见你,你还看他做什么。”
“我与他有婚约。”池归南淡淡道。
燕许天左眼一跳,语气中满是疑问:“婚约?你才多大?”
“今岁一过,我都二十了。”池归南很是平常道,“我与他同岁,早在十余年前,两家便已为我们指婚。所以你也知道他为何不待见我了。男人和男人,怎能成婚?”
“怎么不行。”
池归南侧目看向燕许天。
“不是,我的意思是……”燕许天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儿:“若是互有真心,也可以相伴终身。”
池归南:“那我们应该没有。”
燕许天:“你和他确实没有。”
此时,外头狂风骤起,床旁的窗纸哗哗作响,其中一扇更是“啪”地一声内扣到屋里,留了一个口,呼呼往里灌风。
“不对啊。”燕许天突然反应过来,“在灵堂的时候,你明明说你不认识我,怎么刚才又成旧识了?”
池归南坦然道:“你与他容貌一般无二,可与我相识的实则是燕少爷,并非你。我不知你是何人,故不敢妄言与你有过交集。而方才,我只是向你承认,我与燕少爷素有旧交一事而已。”
“所以你那时候就看出来了,我不是他。”燕许天说得笃定。
“是。”池归南道,“你不是他,可我总觉着你我或许曾见过,只是……”他顿了顿,不知为何,“算了,兴许是我忘了罢。”
忘了?
忘了。
风声虎啸般灌入。此时,燕许天的心竟然平静得有些失真。
他被风顶着吹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关窗,刚走到窗边,就被池归南拦下:“我去吧,你又不会。”
燕许天怔了怔,看着池归南的身影没再动。
池归南的发丝被风带起,从指缝中滑出,如同缕缕细烟。窗扇推合,把木栓横推入槽,窗便锁死了。方才飘在半空的发丝,也渐渐落下。
正好擦过燕许天的袖口。
“我弄完了。”池归南站在燕许天身前,抬眼看他,“方才……我同你说了如此多,你肯告诉我你是谁了吗?你是从哪儿来的?”
池归南不说还好,说了燕许天反倒回过神了。
池归南都不知道他是谁、可不可信,就什么都往外说。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可怎么行。
燕许天立马变成一副认真的样子,严肃说道:“你怎么什么都跟我说,不怕我害你吗?”
池归南懵了一瞬,诚恳道:“你与原本的燕少爷生的虽像,别的地方却是大不相同,况且燕少爷是我眼瞧着咽气的,人死不能复生,所以你定然不是他。”
“方才,不管是在灵堂,还是郎中来诊脉,你都似是早已认得我一般,时时护着我。我便觉得,你断不是恶人,不会害我的。”
池归南说完,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燕许天听完,却是半晌无言。
他好像还真碰上最初始版的池归南了。甚至都初始到以现代为纪年的许多年前了。
燕许天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于是他问了。
“如果今晚我没有来此,你会怎样?”
池归南想了想:“我能怎样?待礼成之后,等死便是。”
良久,燕许天道:“我不是不待见你的那个燕许天,我只是和他同名同姓。我无法解释我从何而来,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棺材里,而他又去哪儿了,这些我都不清楚。我才刚来。”
池归南点点头。
“至于我为什么一直护着你。”燕许天顿了顿,咬咬牙道,“可能是缘分吧。”
池归南还是点点头,有些斟酌地开口:“多谢。”
“你不用跟我谈谢。”燕许天摆摆手,从桌几拎起一壶茶,晃了晃,倒了两杯。他将其中一杯递到池归南手上,池归南迟疑片刻,刚想接过,燕许天却并不松手,“记着,以后对所有人都防着些。”
“那你呢?”池归南问。
燕许天道:“我不是人。”
“……”
“我开玩笑的。”燕许天把手里的茶杯塞到池归南手里。
池归南接过茶杯,却没急着喝,低头看着微漾的茶水,想了想。
“你可知道阴婚到底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燕许天看着他。
“不是单凭一个婚约,你死我殉就完了的。”池归南声音平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有人要你死,还有人要我死,两件事凑在一起,正好办一场丧事。”
他顿了顿,道:“一场浩大的丧事。”
小剧场:
池工:(诚意满满)这把坦白局。
燕总:(os:你怎么能什么都说,我可以,不不不,我也不行。)这把无可奉告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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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话与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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