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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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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着他的手就开始走,阿莫并没有给我带路,我们前后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时不时说上两句。
等到一所建筑时我停了下来,我觉得这应该就是我的家。
“Gently ” “汪汪”
有一道女声响起,伴着狗叫,我看着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卷发女士和一只灰色的小狗向我跑来。
她有着和我一样的绿色眼睛,没有新的记忆浮现出来,但我知道她是我的母亲。
她跑到了我的身边,然后紧紧抱着我,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服,小狗也在我脚边打转。我用眼神让一边的阿莫先走,轻轻拍了拍我母亲的后背,
“妈妈别哭了,我回来了。”
我母亲惊讶的从我身上抬头,“Helen说你失忆……”
“最近有想起来一些事情。”我微笑着对她说,又对着快步赶来的男人喊了声父亲,他没有像母亲那样激动的拥抱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回来就好。”
母亲挽着我向房子里走,父亲跟在母亲旁边,小狗在我旁边。
我回头,向阿莫告别,阿莫向我招了招手,提着箱子离开了。
我们一起走进玄关,母亲拿了一双拖鞋让我换上。别让我去洗澡,说我身上都是灰尘的味道。
我想起了家里的布局,我房间有单独的浴室,在我准备上楼时,我看到了客厅的钢琴。
在洗漱好后,我把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行李打开,东西是阿莫帮我整理的,我并不知道里面都有什么。我找到了自己的证件,这才知道我今年20岁,又想了想之前与阿莫聊天的内容,我应该是刚成年不久上的战场。
接着再翻,摸到了坚硬而冰凉的东西,我心里一颤,抓紧拿了出来,是我的手枪。上面刻着的Jack and Ellen有些凌乱,但能看出是我的字迹。枪口上包着一张纸,我把它揭下来,发现枪口被焊死了,纸上有字。
“Gently ,我帮你申请了纪念品,感谢我吧。”--Mostic
我紧紧的抓着枪托,在心里说了1万次谢谢
不多时,门被敲响了,母亲的声音传进来。
Gently,你想要吃一些东西吗?
我连忙把枪塞回行里,应声“好的妈妈。”
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母亲在门口微微抬头和我对视
“在做什么?“
“收拾行李”。
她往房间里瞥了一眼,”先收拾好再吃点心吧。不然房间会乱乱的。“
我这样向外走的脚步顿住了,还没等反应,身体就先于脑子应声,“嗯,好的。”
在我应声后她就转身下楼了。
这幅场景很熟悉,很多东西涌进了脑海,我的母亲是一位医学生,但因性别原因没有医院愿意让她担任医生。她也不甘于做护士,内心的不甘,性格的严谨,母亲的慈爱,相互影响。我是在很严格的条件下长大的,我能感受到母亲是爱我的,但我很惧怕他。我们之前很少有直接的感情表露。我的家庭好像冷静且淡漠,不会热烈的表达爱。
她今天的拥抱与哭泣好像是过去的我从不曾感受过的,我感到深深的无力,关上门扶着门把手站了好一会,才重新回房间收拾东西。
我将衣服放进衣柜,证件放进床头柜,郑重的又摸了摸手枪,把它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就下楼了。
母亲烤了蛋糕放在餐厅的桌子上,我正好有些饿了,手刚伸出去就停住了。看正在客厅看书的母亲,她也正看着我,我转身去厨房洗手,等出来时母亲就只是看书了。
在吃了两个小蛋糕后,我又去厨房洗了个手,走向客厅,坐到钢琴节,打开琴盖,看着黑色,白色的琴键。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上面,钢琴发出长长的低沉的声音。
“还记得怎么弹吗?”母亲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我不知道” 我边说边摇头,将另一只手也放在钢琴上,闭上眼睛。我感觉Jack好像就坐在我的旁边,我们并排坐在地上,他的一只手搂着我的肩。脸颊触碰着我的耳朵,轻轻的唱歌,他唱一句我学一句。
“Janet,你怎么了?”我感到有东西在触碰我的脸,睁开眼睛,是母亲在用纸巾擦我的眼泪。
她并没有等我的回答接着问,“刚才是什么曲子?虽然有些断断续续,但蛮好听的,还会弹琴,你没有忘记太多事情,会想起来的。”
我接过母亲手里的纸巾,自己把脸擦干净,说不知道,是别人唱给我听的。
母亲还想接着说话,但我没给她机会,“妈妈,我有些累了,上楼休息了,”说完就回房间了。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因为受伤,我平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黑暗,手里握着手枪,很快就睡着了。
之后的几天都很平淡,早晨带着小狗Peter去散步,中午弹琴,然后看一下午的书。
过去的生活陆陆续续浮现出来,但Jack却没有光顾我的脑海。
在一个晴天, 阿莫来找我出去玩,我和母亲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果不其然,阿莫带我来到了酒馆,我遗憾的告诉他,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他说他早料到了。然后给自己点了一扎啤酒,给我点了一杯果汁。
酒馆的灯光并不明亮,好像在刻意营造一种氛围。我咬着吸管看阿莫喝茶一样喝酒,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渐渐和另一个人重叠。
“Gently,除了名字,你还想喊我什么?”灯光很暗,我只能看到一双蓝色眼睛静静的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喝多了。他不会清醒这样问的,我们的手边已经不知有多少啤酒瓶儿了。
“Jack”,
我轻轻的说,我也喝醉了,说了藏了很久的话。
“为什么”
他的脸凑近我,我可以闻到他嘴巴里啤酒的味道,想要靠近,但我控制住了。
“因为jack是只属于我的。”
蓝色眼睛笑了笑的趴在了桌子上,他枕着自己的胳膊侧过脸看我,笑的像天使一样。
“那我应该怎么叫你呢?谁是属于我的”,他的嘴唇张张合合,眼睛盯着我。
我靠近他,轻轻的说
“Ellen是属于你的”,
然后用嘴唇碰了他的唇一下,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又连忙退了回去,想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喝酒。但他把我拉走了,拉到一片黑暗的地方,轻柔却急切的吻我,我生涩的配合他,在我快要喘不过气时,他放过了我的嘴唇,手还是紧紧的抓着我的腰。
“我们是什么关系?Gently” 他问我,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理他。他又问了一遍。
“我们是什么关系Ellen?”
“恋人”我说,
“Jack和Ellen是恋人。”
“Gently,Gently”有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不要喊我Gently”,我呢喃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那声音又喊了一次。
我的视线终于聚焦落在了阿莫那双灰色的眼睛上,是阿莫喊我。
对,我正在和阿莫在酒馆里喝酒,而不是和Jack在接吻。
“啊,没什么”,我回
也不顾阿莫有什么反应,爬在酒馆的吧台上闭上了眼睛。
感觉好累。
我快溺死在这段回忆里了。
这次喝酒我和阿莫并没有说很多话,因为我总是走神,他看我没心思说话,也就不多说了。等他把酒喝完我们就离开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意识到Jack是独属于我的称呼,没有别人知道。
我不能通过一个虚假的名字找到一个真实的爱人。
“阿莫”
“怎么了?”
”我可能找不到Jack了”,我说的很轻很缓。
“Gently, Jack到底是谁?我从没听你提过”阿莫将我拽住,看着我说。
“你不觉得你已经为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人耗费太多活力了吗?”
他生气了,可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缓慢而坚定的说他存在。
“他是我的爱人”
他不再讲话了,眼睛里转换了好多种情绪,可是最后只剩下了悲伤。
“Gently,忘记了就忘记了,为什么要执着于过去呢?开始新的生活不好吗?” 阿莫的语气变得柔和,而我却激动起来了。
“过去证明我活过,证明我是个完整的人,你们都记得,都知道,凭什么让我忘记。”
我快要哭了,我很气愤,很激动,却又隐隐的不安,他们都不想我知道,为什么不想我知道,我愈发不安起来,却又急于寻找答案。
“阿莫,你不知道Jack,但你知道我的爱人。”
“我不是傻瓜,你知道他, 他是谁?”
阿莫不再凝视我的眼睛,视线变得飘忽。脚踢踏着地面, 张了很多次嘴,但又闭上了。
“他牺牲了。”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阿莫才说话,当猜测的结果真真切切的摆在我面前时,我竟然奇迹般的平静下来。
“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秘密但凡崭露头角,它的面纱将会被轻易的遮下,阿莫的头都快低到了地上,用气音说。
“Luocite ”
等到家时,我直接回了房间,拒绝了晚餐,久久的坐在床上,不知道自己是在发呆还是在思考,为什么我如此排斥了Luocite 这个名字,从不将它与Jack联系在一起。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视线变得飘忽.
Luocite 和Gently的生命是属于国家的。
Jack和Ellen的生命是属于彼此的。
我只想要属于我的jack,而不是随时可能离开我的Luocite。
我将双腿支在胸前,额头靠在膝盖上,将自己尽量缩小,让自己感到安全。仿佛在谁的怀抱里,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我的裤子上,温热而潮湿。
自从醒来后我就总是落泪,是内心深处在为jack哀悼吗?
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晕倒,我又做梦了。
梦里的环境又是昏暗的,我的神经奇异的紧绷,我的面前有一双蓝色眼睛,我们很安静的看着对方,直到有着微凉的手抚在我的腿上。我才发现自己是躺着的,而那人半跪着俯在我的身上,而我没穿衣服,我有点羞耻。他好像也感受到了我的情绪,将脸附的更低了,靠近我的耳朵。
“害怕吗?”他问,我感到自己摇了摇头,他笑了,额头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受到他笑时身体的抖动,“算了,Ellen“他说,我好像侧过了头去亲他胳膊,搂着他的脖子,
“可以的,jack,我不害怕。”
我的视线被掠夺了,我只能看到那双眼睛,我感觉自己攀着他的脊背,躺在一条摇晃的小船上,走在温热潮湿的雾里。
过了很久,小船靠岸了,他问我,“如果我死了怎么办?”
我很累很困,我抱着他闭着眼睛说“jack,你不会死的,我们会一起死。”
他将我从他胸前推开,让我睁开眼睛看着“Ellen,如果我先死了,你不要跟着我,你要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答应我”,我提起一些精神看着他,“如果我先死了,你也不要跟着我,但是不要忘记我。”他说好,然后把我抱紧,我也说好,也将他搂的很紧。
外面没有炮火声,一切都很安静,营造出和平的假象,我想不起自己当时有多想留在这一刻了,哪怕只是暂时的休战而已。
梦结束了,我睁开眼睛,外面一片漆黑,我是坐着进入回忆的,现在全身都麻了,但我不想动。想隐入黑暗里,想什么都忘记,想安静的死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想要想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告诉我,现在我不想知道了,却要给我一个甜蜜的梦呢。
Jack,本来我做到了,本来我承诺了我们的约定,我忘记你了,可我好像开启不了没有你的新生活。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无论我看见什么,都会勾起我的回忆,关于家庭的,战场的,童年的,jack的。每一次记忆的浮现都会让我崩溃,每一次失态,每一次低吼,每次哭泣,都印在现在还爱我的人眼里。他们眼里的悲伤让我愧疚,但我又无法控制,我从来没有这样排斥过回忆,憎恨过自己。
我好像病了,我快疯掉了。
母亲是第一个忍受不了的,在我再一次将自己反锁在房间,一天不吃不喝的时候,他拿着菜刀将我的门锁劈开,用绳子把正在踢墙的我绑起来塞进车子里,送到了乡下祖母家。
夏天一切都是绿色的,在进入祖母房子之前,母亲把我给松开,她没有说话,我也只是看着手腕上的勒痕发呆。其实大部分时间我都是清醒的,只是发疯可以让我忘记回忆,忽略父母,阿莫他们眼里的感情。
我真是一个畜生啊,我看着窗外涌动的绿色,心里异常的平静。
祖母是一个爱穿花裙子的小老太太,我刚一下车,她就搂住了我,
“Gently你很久没有来了,奶奶很想你啦。” 她的语调很轻快,她只知道我从战场回来了,不知道我失忆了,更不知道我现在就像个疯子。
祖母抱了一会才松开,仔细瞧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怎么留胡子啦?以前清清爽爽的,多好看呀。”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母亲就替我说了话,“妈,我和Gently在你这住一阵子。”
祖母一下就很开心,“好呀,好呀,乡下比城里凉快多了。”然后就拉着我进房间,自己跑到后院去摘蔬菜了,我有些茫然的站在客厅,不知道做什么。然后像被一种外:力驱使的走到洗手间,找到一把小刀,洗洗干净,把脸上的胡茬刮干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祖母给我安排的,卧室的窗帘很薄,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的我被阳光闹醒,走到窗边。祖母正在追一只小鸡,我害怕累到他.连忙下楼想帮她。只是在我跑到前院,时钟已经抓住了那只小鸡,得意洋洋的给我看。
“今天中午我们吃烤鸡好不好呀?”
我点了点头,对祖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我在乡下过了快一年,夏天会在早晨还不热时出去跑步,然后回家看书,弹琴,睡个午觉。然后再去钓鱼;
秋天帮祖母采收,踩地上干枯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祖母和母亲会在一边看着我笑,然后不一会祖母就会跑到我的身边来和我一起踩‘
冬天很冷,我会去小池塘滑冰,大部分时间在温暖的房间里看书,弹琴,给祖母说战场上有趣的事情。甚至给jack写信,我好像已经接受了现实,变得平静。我和母亲说我想读书,考大学,自己养活自己。他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他抱着我流着泪说。
“Gently,真正的你回来了,真好,上帝没有抛弃我,真好。”
是啊,一切都在变好。
可是在冬天快结束时,祖母病了,他整日的咳嗽没有力气。医生说是人老了,身体变差了,可祖木像是养在花瓶里的花,一日比一日凋零,我每天都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每说到有趣的地方她都会笑,看着看着我就会哭,她总是费力的抬起胳膊帮我擦掉眼泪。
“为什么要哭呢Gently你说的故事很有趣。”
终于有一天我坐在祖母床边握着她的手准备说话,她却先开口了。
“Gently,你夏天来的时候很不快乐,奶奶不知道你牵挂着什么,可我们都希望你快乐,你可爱的笑容是我们每一个人都珍视的。”
他停顿了下,喘了口气才接着说。
“奶奶要走了,你不要很伤心,我会在天国一直陪伴你的。”
我双手握着祖母的手,额头抵在上面大口大口的喘气,眼泪一滴滴的滴落在手上,然后滑落下去,我感到祖母的手一点点变冷,我手上的温度,我呼吸所带来的温度,给不了他一点温暖,我从无声的落泪变得嚎啕大哭起来,母亲被我的哭声引过来,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到门口顿住了,然后我就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直到有手搭在我的肩上,我才知道,母亲到了我的身边。
我一直握着祖母的手,一直握着。
我和母亲找到了村里的牧师。简单的为祖母下葬。准备葬礼。到了晚上,我和母亲正在拟定来宾的名单,母亲让我去睡觉,我躺在床上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没有。莫名其妙的我很轻易的就进入了梦乡。
我站在战场上,我和jack都在前线,看见对方阵营升起了代表投降的白旗,于是我们激动的看着对方。他的金色头发仿佛在发光,可只是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变了,他飞奔向我,将我扑在空中,我听到了手榴弹的爆炸声。
然后我醒了。
从床上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面前的黑暗。
我想到了我醒来那天灰色的天空想到了压在我身上的金色头发。想到了他将我搂的很紧,想到了他因我呼吸而变得温热的皮肤。
可是我的呼吸是不会让死亡的人变得温暖的。除非他本来就是温热的。
我蜷缩起了身体。
我在忘记一切时抛下我的爱人走了,甚至没有给他一个亲吻,一个拥抱。
他可能还能感受到我呢。说不定他还能听见我的声音呢。
但我推开了他。我走了。
走向生,留他一个人慢慢死。
我的呼吸好像被扼住了,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呆呆的,活在黑暗里。
过了几天,祖母的葬礼,来的宾客很多,有亲人,还有村子里的村民。祖母是个善良的人,大家都很爱他。葬礼的氛围并不沉重,大家为祖母献上一束花,看着棺材下葬。
我在祖母的房子自己住了半年。
半年后我进入了大学。有人对我表示过好感,我只是微笑着摇头,露出手上的戒指。那是我锯下我的手枪做的。我对那个人说谢谢你的欣赏,但是我有爱人了。他叫j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