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亮》满兜糖

2、上门 来日方长

　　蘧槜老家位于一个挺热闹的小镇，古玩玉器生意很好，小镇周邻算得上山清水秀。
　　盛却提着大水果篮，站在了蘧槜家门口，隔着上了大铁锁的铁栅栏往里看了一眼，眉心拧成“川”字，地址是不会错的，可这……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住了的样子？
　　深吸了一口气，盛却转过身在门边蹲下，掏出一个苹果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口，低着头，晦暗的眼睛里不知在酝酿着什么。
　　“哎小伙子，你是他家的亲戚吗？你别搁这儿等了，你不知道吗？他们家啊年初就搬走了！今年就劳动节放假的时候回来过一次！”
　　盛却一抬头，对上路过的邻居：“搬走了？”他站起来走向来人，“阿姨，那请问您知道他们搬到哪儿了吗？”
　　“他家啊搬到外市了，听说是映城，哪个小区来着，什么苑，名字还挺臭长我记不清了。”
　　盛却眼睛一亮，那应该就是映城了，S大在映城，他上前一步：“麻烦您再仔细想想，哪个小区？”
　　“你先别急让我先想想。”大妈紧皱着眉头，绞尽脑汁想着，“家和万事兴？哎不对，是什么花园……”
　　盛却：“家和名苑花园小区？”
　　大妈一拍大腿，道：“对！我想起来了，就是家和那啥花园小区！你怎么知道了？我就说，之前秀蓉跟我一起去买菜的时候还说过……”
　　“好的好的阿姨，谢谢您麻烦您了！”盛却打断大妈，露出了一个笑，顺手把水果递给她，“实在谢谢您，这水果送您。”
　　大妈愣了下，立马笑着推脱：“哎哎不用！这怎么行，我也没帮上……”
　　盛却眼里闪过一瞬厌烦，他不喜欢跟人极限拉扯，干脆把水果放地上走了，任凭后面大妈怎么喊也不管了，快步走向一辆车，车边穿黑西服的司机连忙为他打开了后座车门。
　　司机回到了驾驶位，启动车子，很是恭敬地问：“您现在是要……”
　　盛却看着车窗外蘧槜家的房子在快速倒退，大妈挥着手不知道在喊些什么，满心愉悦地笑了：“均阳机场，订去映城的票。”
　　司机笑道：“您也确实好久没回家了，这次正好盛总结婚……”
　　电梯恰好在一层停着，也没有很多人在等，但蘧槜还是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转身走向了步梯，这并非是因为他实习了一天还有心思去折腾自己，单纯只是他习惯用这种方式来解压。但是他只喜欢上楼梯，不喜欢下楼梯，原因可能是伤膝盖吧。
　　一进屋，蘧槜把肘弯里搭着的外套挂在了门内的衣钩上，有些热，他解开了两颗扣子，弯腰去换拖鞋，深色西裤掖着白衬衫，勾勒出清瘦的腰身。
　　客厅没有人，厨房传出炒菜的声响，何秀蓉和蘧志国应该都在厨房忙活。蘧槜刚换上拖鞋，何秀蓉就闻声小跑出来，笑容满面：“小槜回来啦？”
　　听出何秀蓉特意压低了声音，蘧槜感觉莫名其妙，正想问怎么了，何秀蓉已经轻动作到他跟前，低声道：“今天家里来客人啦！”
　　蘧槜下意识抬手扣好一颗扣子，也被何秀蓉影响地小声问：“谁啊？大晚上的，这么神秘。”
　　“人今下午就来了，说是你朋友，叫盛却。”
　　蘧槜愣怔了一瞬，突然想起来前两天是认识过一个叫盛却的，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他人呢？”
　　何秀蓉笑着往蘧槜房间看了一眼，说：“我看这孩子长得可真让人稀罕，还可有礼貌。他怕耽误你工作，不让我们跟你说他来了，下午那阵儿估计等得太困了，在沙发上一栽一栽的，没来得及收拾客房，我就让他先去你屋睡一会儿。”
　　蘧槜挽了袖子去洗手，背对着何秀蓉道：“收拾客房要多费时间？”
　　“哎你这孩子！人可是大老远来找你的！”何秀蓉嘟囔了一句，转身回厨房，“菜都做好了，你去喊小却出来吃饭。”
　　蘧槜走进卧室，顺手开了灯，但床上那位显然没有要醒的意思，他只好往床头又走了几步。
　　看着盛却的睡颜，蘧槜不禁想起他几天前见到盛却时的情景，这人睡着的时候，倒也少了一些张扬。
　　可他来这里做什么？蘧槜微蹙了眉，就在他想着要不要伸手把人摇醒的时候，盛却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睁开了惺忪的眼睛：“学长，你可也太绝情了。”
　　语气里似乎带了几分埋怨，可若细琢磨，又像是在撒娇。
　　蘧槜神情微变，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同时露出一个礼貌的浅笑：“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啊！”盛却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另一只手顺势也握上了蘧槜的小臂，却又在对方再次试图抽出手之前松开了，“有人上午还说请我吃饭，下午就失联了，几天了我不得来看看？”
　　蘧槜被噎得没话说，他总不能直接说我们两个也不是很熟，只好道：“醒了就出来吃饭。”
　　两人出去时，饭菜都已经摆上了，何秀蓉蘧志国热和地招呼盛却来吃饭，盛却又是夸菜好吃又是讲笑话的，把两人哄得开心得不行，还借机把蘧槜的联系方式都加了回去。
　　饭桌上笑声不断，就好像盛却和夫妇俩才是许久未见的亲友，而蘧槜作为其中唯一不和谐的一分子，全程没有主动插过一句话。
　　但盛却根本不会让这种状态持续太久，他很快将话头转向了蘧槜：“学长，听叔叔阿姨说你最近在律所实习，有没有遇到很有意思的案子呀？”
　　蘧槜头也不抬：“还好。”
　　很好，盛却心想，又是万能回答，他不折不挠道：“那每天都像今天这么忙吗？”
　　被盛却这么一点，蘧志国也问：“对啊，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蘧槜只好解释：“在帮忙整理一份录音证据，有些麻烦。”
　　盛却继续问：“不能直接转文字吗？”
　　“是方言，一个多小时。”
　　盛却说：“该不会全程又哭又闹吧？”
　　蘧槜笑了：“是。”
　　盛却“啊？”了一声，颇有些不平：“这不折腾人吗？”
　　何秀蓉心疼道：“那你下次像这种录音就少听几遍。”
　　盛却也跟着说：“就是就是！”
　　“不能少听，万一漏掉关键点了呢？”蘧槜起身，端起碗往厨房拿，“我吃好了。”
　　盛却忙扒拉了几口，也要往厨房放碗，蘧志国和何秀蓉争着要给他盛饭：
　　“小却你再吃点，来我给你盛饭！”
　　“这么高个孩子怎么能只吃这么点？”
　　“……”
　　盛却看准时机迅速抱着碗去厨房了，正好和出来的蘧槜正面对上，两人大眼瞪大眼了一会儿，蘧槜终于憋出来一句：“不再吃点？”
　　盛却：“没别的要说的了？”
　　蘧槜疑惑：“你……”
　　“学长你真可爱。”
　　盛却就那么直视着蘧槜，笑得明艳张扬，唯一破坏气氛的，是他手里还端着一只碗。
　　蘧槜不惊不淡回道：“你更可爱。”
　　毫无感情更无技巧，纯粹是礼尚往来，就像是直男被逼着夸家长喜欢的姑娘一样，说完蘧槜就从盛却旁边过去了，还不忘提醒：“把碗放水盆里就行，待会儿出来我们聊聊。”
　　盛却回到客厅时，蘧槜已经换好了鞋，他跟何秀蓉蘧志国说：“我们要出去转转，你们先睡。”又看了盛却一眼，“走吧。”
　　何秀蓉叮嘱：“早点回来！”
　　盛却回头乖乖一笑：“好的阿姨！”
　　何秀蓉顿时母性光辉大放，一脸慈母地笑：“好好好，早些回来！”以至于盛却跟蘧槜下楼了，她还在跟蘧志国说：“这孩子真让人稀罕！”
　　蘧志国也笑：“是啊，咱小槜要有小却一半的热闹就好了。”
　　说完，蘧志国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他下意识看向何秀蓉，果然何秀蓉笑得很怪异：“蘧槜的性子怪我？”
　　蘧志国尴尬地笑着：“小槜这样也很好，我……我去刷碗。”
　　何秀蓉没再说什么，面无表情地坐回了沙发，伸手拿过遥控器，调到了家庭伦理电视剧。
　　两人并排在街上走着，身后拖出两条长长的影子，时不时触碰交叉一下。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不辞而别？”
　　两人异口同声。
　　很绅士地，盛却挑眉笑了下：“你先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说我是从你老家找过来的，你信吗？”
　　蘧槜眼里闪过震惊：“你还去了均阳？”
　　盛却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抓重点的能力产生怀疑，他轻叹了口气：“你欠我一顿饭，这个理由足够吧？”
　　蘧槜停滞了几秒：“抱歉，是我时间安排不合适，我可以明天请你吗？”
　　盛却吐槽：“你这语气也太公事公办了吧？”他还想说句什么，忍住了，咧嘴笑道：“我挑地方，你这次可千万别食言。”又问：“你微信号手机号是怎么回事？”
　　商业街入口处有一个喷泉，蘧槜走过去站在栏杆旁低头看了一眼，涟漪的水面上映出他风轻云淡的脸：“手机在高铁站丢了。”
　　盛却也走过去，同蘧槜站在一起：“实话。”
　　蘧槜侧头看向他：“你想听实话？”
　　盛却点了下头。
　　“我告诉你了，手机在高铁站丢了。”
　　盛却挑眉，问：“你以后是不打算从事法律行业了吗？”
　　“为什么这样说？”
　　“除了以后不准备在这个圈子里混，我实在想不到其他足以让一个法学生抛掉自己所有人脉的理由。”
　　蘧槜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世纪冷笑话：“G市距离均阳一千六百公里，G大招收的多是本省学生。”
　　他默了两秒，看向盛却：“我只是觉得结束掉一段不太愉快的经历，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断绝一切和这段时光有关的人的联系。”
　　盛却表情不太好：“总不会是受情伤了吧？”
　　蘧槜不知道他怎么扯到这上面的，解释道：“不是，我没有女朋友。”
　　“那是因为什么呀？”盛却又笑起来，他查过的，蘧槜大学四年就没谈过恋爱，这下当面确认了。
　　蘧槜短促地笑了下：“不符合预期的时空都该被格式化，不是吗？”
　　盛却瞬间明白了蘧槜的意思，看来他的出现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登时有些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