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判官》杂食性生物

22、烟雨江南 离

　　离开漠北已是仲春，越往南走，风越软，空气越湿。

　　到金陵城时，正逢梅雨季，四人包下一间临河客栈。

　　推开木窗，能看见乌篷船在河道里慢悠悠摇过，船娘软糯的吴语飘上来，混着雨声，听不真切。

　　江雪成站在窗边，脸色比在漠北时好了些，但依然苍白，真龙符的反噬深入魂体，非一朝一夕能愈。

　　“江大哥今日脉象稳多了。”温若水收针时，眉间忧色稍减。

　　江雪成颔首：“有劳温姑娘了。”

　　斩红尘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油纸包，是刚买的桂花糖藕。

　　他依然穿着黑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随着七魄陆续归位，他的魂体越来越凝实，连带着气质也在变化，像被岁月打磨过的剑，锋芒渐敛。

　　“楼下茶肆在说书。”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看向江雪成，“说城西‘千面庄’闹鬼，专挑新婚夫妇下手，剥人脸皮。”

　　温若水皱眉：“剥皮？”

　　斩红尘拆开油纸，甜香四溢：“千面庄的鬼不杀人，只是偷脸，今天剥张三的脸，明天就能用张三的脸在街上走，连他妻子都认不出真假，等过几天，脸还回去，换另一个人的。”

　　柳轻音抱着琵琶，小声说：“那被剥脸的人呢？”

　　“脸还回去后，人就醒了，什么都不记得，只是脸上会留一道很淡的红痕，像胎记。”斩红尘顿了顿，“但最近出事了，城南绸缎庄的李掌柜，脸被偷了三天，还回来后...疯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是非毒魄。”江雪成终于开口，“但这次的情况更复杂。”

　　斩红尘递了块糖藕给他：“怎么说？”

　　“非毒主‘剥离’，也能‘复制’。”江雪成接过糖藕，却没吃，“千面庄的鬼不是简单地剥人脸皮，而是复制了那张脸的记忆、习惯、甚至部分性格，所以能伪装得天衣无缝。”

　　温若水倒吸一口气：“那它想做什么？”

　　江雪成看向窗外雨幕，摇了摇头：“能让李掌柜这样的精明商人发疯，说明它复制的东西...有问题。”

　　斩红尘若有所思：“李掌柜现在何处？”

　　“被家人送到城外的静心庵了。”江雪成顿了顿，“你想去看看？”

　　斩红尘点头：“既然是非毒魄作祟，总得查清楚。”

　　江雪成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自漠北归来后，斩红尘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像是多了一份主动。

　　像剑开始寻找自己的鞘。

　　“好。”江雪凝放下糖藕，“午后雨小些，我们去静心庵。”

　　静心庵在城西十里外的山腰，掩在一片竹林里，地方不大，专门收容心神失常的香客。

　　接待他们的是庵主静慧师太，五十来岁，面容慈和，眼神却很锐利。

　　静慧师太双手合十：“李施主在禅房，但贫尼要提醒二位，他现在的状况很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斩红尘问。

　　“他一直在说胡话。”静慧师太引路往禅房走，“说自己是别人，说妻子是假的，说镜子里的脸不是自己的，前日，他把禅房里的铜镜砸了，说是‘镜子里有鬼’。”

　　禅房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佛字。

　　李掌柜坐在床边，五十出头，原本该是富态圆润的脸，此刻却瘦得颧骨凸出，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布衣，双手抱膝，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斩红尘看见了他脸上的红痕，从左眼角斜斜的延伸到嘴角，很淡。

　　“你们是谁？”李掌柜声音嘶哑。

　　“路过的人。”江雪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听说李掌柜病了，想来看看。”

　　“我没病。”李掌柜摇头，动作很僵硬，“病的是这个世界，你们看...”

　　他指着窗外的竹林：“那些竹子，昨天是七十三棵，今天是七十四棵，多出来的那棵，是从王裁缝家院子里挪过来的，我认得，王裁缝在它身上刻了个‘王’字。”

　　斩红尘和江雪成对视一眼。

　　静慧师太轻声道：“王裁缝确实在自家竹子上刻了字，但那竹子在他家院子里，离这里三里路。”

　　“还有更怪的。”李掌柜压低声音，“前天晚上，我看见我妻子在院子里烧纸，我问她烧给谁，她说烧给我，我说我还活着啊，她说：你死了，三天前就死了，现在这个你，是假的。’”

　　他用力的抓住自己的脸，指甲深深抠进肉里：“你们摸摸，这脸是真的还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