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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阿姐。光头强回家了吗。 阮星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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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星眠和冉伶韵的第一个新年,是冉伶韵带她回冉家老宅度过的。
腊月二十八,冉伶韵在小白板上写:
明天我们回老宅,可以吗?
阮星眠正在喝冉伶韵给她煮的小米粥,放了很多糖,甜甜的。她不知道是因为冉伶韵嗜甜,还是看出来了她喜欢甜。她看到这行字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好啊阿姐。我也想姥姥和姥爷了。”
阮星眠眯起眼睛笑着说,然后低头继续喝粥。她的心跳已经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次回去,是带着任务的——冉家的那栋老宅,魏衍之前告诉她,他有六成的把握,他二楼的书房有猫腻,有很大的可能,证据的一部分,就被他藏在了那里。
不是全部,冉卫国是不可能把那么重要的东西都藏在同一处的,但那一部分,却足够让她离真相更近一步,也足够让她知道她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喝完粥,和往常一样,陪着冉伶韵在厨房,她洗碗,而她则把碗放进消毒柜。
“晚安阿姐。”
她说完刚准备进房间,却猝不及防被拉住了。看清冉伶韵手里拿着几瓶东西后,阮星眠紧张的心放松下来,那是她给她买的鱼油和钙片,她已经吃了快一周了,今天由于心里装着事情,忘了。
直到亲眼看着阮星眠吃完补剂,冉伶韵才打手语提醒她。
:每天都要吃。下次不要忘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拿出手机给魏衍发消息:明天回老宅。这几天应该都在那里。
魏衍回信很快:确认位置即可。不要动手。千万小心。不要暴露。
阮星眠看着那行字,将手机重新塞回床下。
她知道。她只要去确认那个上锁的房间——锁还在不在,那里面是否藏着魏衍说的皮箱,是不是也装着锁,周围有没有监控设备之类的东西。其他的,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容易打草惊蛇。
躺在床上,望着那盏小夜灯,还有灯罩上的小星星,阮星眠突然想,这些星星,和她有关系吗?
有这么多的图案,这么多的图画,为什么冉伶韵偏偏挑中的是星星?
在老宅,冉子昂写作业的那盏台灯,也是冉伶韵给他买的,他的...好像就只是最常规的正常款式,没有什么特别的。冉伶韵对她,是不一样的吗?
她想着这个问题,心里却始终没有答案。她带着这个问题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又看到了大火,又听到了惨叫,还有大火以后的空无一物。她一个人跌跌撞撞从被藏进去的地方跑了出来,不知道该去哪里。直到...她听见有人喊她:
“楚鸢。”
回头,只有被大火烧毁的齐刷刷站成一排的人影。影子悉悉索索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窜到她身上。
惊恐之中她再次被吓醒了。她感觉自己身上、额头上都是冷汗,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搭在自己手背上的,还有一只温柔的,比她大不了很多的手。正轻轻拍着自己,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抚着。
阮星眠呼吸一滞,动作十分轻缓地抬头看去。借着暖灯和窗外的月色,阮星眠看到,冉伶韵正靠在她的床头,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有,一只手正覆在她的手背上轻拍着。
她在这儿多久了?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阮星眠在那一瞬间精神紧绷和紧张起来,却在看到冉伶韵放松的眉眼后松懈下来。她猜测可能是冉伶韵听到了她房间里的动静赶过来看她,发现她在做噩梦,却叫不醒她,只能用这种方式陪在她身边,让她...不是一个人。也让她...不那么害怕。
在灯光的映衬下,阮星眠忍不住再次偷偷打量冉伶韵。这次的目光,比以往都要大胆,从前害怕暴露,她只敢在冉伶韵的身后偷偷凝望她的背影。视线从冉伶韵的发顶、眉眼、鼻唇、锁骨一直到...
她不得不承认,冉伶韵长得极美,如她的名字一般,是一个极其有韵味的女人。也难怪这么多人,男女老少都喜欢她,哪怕很多人,在知道她有隐疾——不能说话的情况下,也要追她,也说喜欢她。
她来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她看到的,便已经手指头都数不清了。
只可惜。是个哑巴。阮星眠想。她不知道自己在可惜什么,明明应该高兴的。她的哑,要给她减少多少麻烦,要给她创造多少后面可供操作的机会。
可是她就是会忍不住去想。冉伶韵的失语,这些年...得独自吃多少苦。非要那么要强,又非要那么独立。
或许是注意到了有一道视线一直盯在自己脸上,冉伶韵猝不及防睁开了眼睛。瞬间和阮星眠来了个四目相对,阮星眠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冷静下来,眼神从开始的打量和探究变成之后的歉意和微笑。
“阿姐...是我做梦吵醒你了吗?”
冉伶韵看着她,没有选择打手语,而是从她床头取下小白板,在上面写字。
:眠眠。不要怕。阿姐在你身边。
冉伶韵没有问她是不是做了噩梦,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做噩梦,而是说...她在这里。
阮星眠看着白板上那行字,短短几个字,看了很久,莫名的,鼻子又有一点点酸。
“阿姐。几点钟了?”
冉伶韵闻言从床头柜拿过自己的手机,亮起屏幕给阮星眠看了一眼。
快七点了。再过一会儿也就到她起床的时间了。她们今天要回老宅去。
阮星眠注意到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冉伶韵的手机屏保,是个看着挺可爱的小孩,肉嘟嘟的,两条肥嘟嘟的小肉腿翘在一块,正眯起眼睛对着镜头笑,脸颊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阮星眠不认识,但她猜测,应该是冉子昂小时候吧。毕竟魏衍跟她说过,冉子昂很是黏着他这个小姨。冉伶韵也很重视他。
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受。像是有个好不容易吹起来的泡泡突然就被人戳破了。
冉伶韵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继续在白板上写字。
:眠眠。过年。你开心吗?
阮星眠看着她写下来的开心二字,点了点头,说自己开心。
“和阿姐在一起,怎么都开心,不过年也开心。”
冉伶韵总是极其容易被她这样简单的几句话哄的很开心。
要是她身边的人都像她那么好骗就好了。阮星眠看着冉伶韵发自内心的笑容,忍不住想。
她们回老宅前,冉伶韵带她去逛了商场,给她买了新的衣服和鞋子,好几套,她想,如果导购人员一直忽悠冉伶韵跟她说她穿哪一套都很好看时,再加上几句什么小孩儿长身体很快之类的话,冉伶韵真的会把她试过的每一套衣服都买下来。
冉伶韵也给陈秀兰挑了一件羊毛衫,给冉卫国挑的是一套茶具,给冉昭挑的是一盒很贵的茶叶,给林芝选的是一件深色的新大衣,还有冉子昂...阮星眠知道,那是他上次吵着要然后冉昭说他必须考了九十分才给买的玩具。
阮星眠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睛移开了。
冉伶韵...自己呢?她为什么没给自己买点什么呢?阮星眠忍不住想,不过也只是想,她并没有问出来。
没有答案,罢了,反正...她早就准备了。
再回到老宅,和上次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那棵枇杷树的枝头,挂上了大红灯笼。
陈秀兰开门看到冉伶韵,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看到她身后的阮星眠,眼睛更亮了。连忙招呼她们进去。
阮星眠叫了声‘姥姥’,陈秀兰脱下围裙,拉着阮星眠进厨房,给她捡了一块刚炸好的酥肉放进她嘴里。
冉卫国和冉昭正在客厅另外一侧下棋,而冉子昂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阮星眠眼皮都没抬一下。却在看到冉伶韵来了以后很高兴,在看到她手里拎着的玩具以后更加高兴,不停地说着‘小姨最好了’之类的话,他把阮星眠挤到了一边,逗的屋子里的人都在笑。阮星眠也跟着笑。
冉伶韵带她到冉卫国和冉昭那边去。阮星眠喊‘姥爷’还有‘舅舅’。
冉子昂有了玩具以后便将电视忘到了九霄云外。阮星眠看着电视里的熊出没,里面的熊大。熊二此刻也正在帮光头强想办法送他回家过年——阮星眠看着光头强被来查火车票的人扔出火车忍不住笑了,却是自嘲的、苦涩的笑,因为类似的事情,她不是没有经历过。
冉伶韵在厨房帮陈秀兰和陈秀兰,不让她进去。
整个屋子一幅其乐融融的场景。
阮星眠依稀想起来,她十岁整岁生日那一年的生日宴是在家里办的,和现在的场景,有几分相似。
再之后...她就不过生日了,或者说,没有生日了。因为她不再是楚鸢,她现在...叫阮星眠。
饭桌上热气腾腾,排骨莲藕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白切鸡、粉蒸肉、炸酥肉、八宝饭...还有一大盘饺子。冉子昂吵着非要和冉伶韵坐在一起,不等冉伶韵作出反应,阮星眠先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以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坐到陈秀兰旁边。她注意到冉伶韵在看她,像是在用眼睛问她一般,她只是眨了眨眼睛说,
“我...我想和姥姥坐。”
就好像她原本真的很想和姥姥坐一样。
陈秀兰很高兴,其他人也很高兴,阮星眠在笑,好像也很高兴,她想冉伶韵应该也是高兴的吧。
陈秀兰不停给阮星眠夹菜,冉伶韵在另一头一直注意着这边,她看到阮星眠一直在很认真的吃饭、吃菜,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她,偷偷看一眼坐在她旁边拉着她说东说西的冉子昂,再偷偷看一眼客厅电视里还在放着的熊出没。
她看出来阮星眠真的很在意光头强最后有没有成功回家过年。
然而于阮星眠而言,这顿饭的意义——根本不是好不好吃,而是被接纳。或许还谈不上真正被冉家接纳...
年夜饭吃到尾声,冉卫国和冉昭一起在厨房收拾卫生。
而冉子昂一察觉到冉伶韵要去看阮星眠时便紧紧缠住她,缠着她陪他堆积木,拼图之类的。林芝和陈秀兰在试冉伶韵给她们买的衣服。
很好的时机...
阮星眠站起来,走过走廊,经过楼梯口,没有往前拐——她上了楼。楼梯有些旧,踩上去不控制力道便会响,她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踩在靠近墙根的位置。
魏衍教过她的,踩在那里声音最小,也不容易留脚印。
二楼走廊没有开灯,上次落锁的书房,锁已经不见了。阮星眠松了口气,她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了,想了想还是开了灯,把门虚掩上。书房的布局和魏衍之前给她说过的大差不差,书架靠在东墙,书桌靠窗,她要找的那个东西,不确定是不是在书房,魏衍说,可能是个皮箱。
如果有,如果在书房,冉卫国可能就把这个皮箱藏在哪一排的书架后面,或者用哪一排的书或杂志作遮掩。
阮星眠一排排看过去,书架上的书大多都落了灰——均匀的,说明应该很久没有被碰过。那东西应该就不在这里。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等到她快要走到最后一排书架的时候,她注意到那里的最底层放着几本不属于那里的杂志,刚想过去查看,却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她连忙从距离她最近的一排书柜里扯下来一本书捧在手里。
幸好...刚刚留了个心眼,开着灯。
“眠眠...怎么跑楼上来了?”
阮星眠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冉卫国,手里端着茶杯,眼神落到阮星眠身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姥爷...我想看书。”
在看清是冉卫国以后,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慌,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的声音也很平静,仿佛她真的就只是上来找一本书看一看那么简单。
“哦...眠眠想看什么书?”
冉卫国边观察阮星眠边问她。他曾经是警察,这双眼睛看过太多的谎言,能分辨出来真假。
阮星眠走到他面前,扬了扬手里的《中华上下五千年》,没有什么多余的小动作,只是露出和之前一样的笑容。
魏衍也教过她,被抓住的时候,不要害怕,不要解释,不要做多余的动作,越坦然,就越能迷惑住对方。
“阿姐说我应该多看历史书。”
冉卫国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然后摸了摸她的头,
“去看吧。下次...进姥爷的书房要记得和姥爷说。”
阮星眠抱着书对冉卫国道谢,从他身边走过时,步伐依旧很稳,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却突然又被喊住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的时候,冉卫国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杯里的茶,对阮星眠慢悠悠说道,
“书晚上再看,你阿姐在楼下找你,再过会儿放烟花了。”
直到走到楼梯口,阮星眠才敢呼吸——后背上全是冷汗。
下楼的时候她没有走墙根。她在想,刚才...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她说的话,冉卫国信吗?他看见她没打招呼就出现在他的书房的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已经引起怀疑了?
阮星眠忧心忡忡,却还是要强颜欢笑。
她下去的时候,冉伶韵果然在找她。她牵着她的手走到院子里,阮星眠看懂了她的意思。
要放烟花了。
还没开始放,冉子昂第一个冲了出去,冉昭跟在他身后举着手机录像。冉伶韵牵着阮星眠,望着天空,眼睛亮晶晶的,然而阮星眠思绪还沉浸在刚刚的对峙里。
突然,她听到了爆炸声,抬起头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白光...很亮,照亮了整个院子,也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下一秒,紧接着,又一朵烟花炸开了,这次是红色的。
红色的光,像大火...阮星眠肩膀绷紧,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衣角,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她看到了——在楚家老宅,火光,尖叫,还有木梁砸下来的声音,还来不及叫便被杀死的人...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阮星眠想跑,脚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迈不开一步,脸色变的很差...
直到有一双手,一双温柔而暖和的手捂住了她的耳朵,替她挡去了所有的喧嚣。
那是温热而柔软的,掌心贴在她的耳廓,指尖覆在她的太阳穴上,把那些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隔绝在了外面。
阮星眠转过头——看到了冉伶韵。冉伶韵在她身后。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只知道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此刻跳动的太过剧烈。她想,那是出于害怕的本能。
她再也不去看那些在半空中炸开的烟花了。她只是看着冉伶韵,看到有一片小小的烟火碎屑落到她长长的眼睫之上。冉伶韵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冉伶韵看出了她的害怕。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在烟花放完以后,松开捂在她耳畔的手,在阮星眠小小的掌心写字——不怕。阿姐在这里。
阮星眠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喉咙一阵一阵发紧。
她其实很不想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冉伶韵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害怕了。或者说,她好像可以不用那么害怕。
那天,冉伶韵带她住进了老宅的一个房间,她仍然被安排一个人住,旁边就是冉伶韵的房间。
冉伶韵好像很知道她很需要自己独立的空间。
:眠眠。阿姐就在旁边。一个人可以吗?
阮星眠点头。
直到再三确定阮星眠一个人没什么问题,冉伶韵才放下心来,正准备离开时,手却猝不及防被人牵住了。
她有些不明所以的回过头,看到阮星眠低垂着眼眸,用很小的声音问她,
“阿姐。光头强最后回家了吗?”
“他过上年了吗?”
“他的爸爸妈妈,有等到他吗?”
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冉伶韵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