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笼中雀与掌中刀
...
-
次日清晨,金銮殿。
九龙金漆宝座高高在上,年轻的皇帝端坐其中,神色萎靡,目光时不时飘向身侧那个身穿蟒袍的男人。
萧凛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常服,腰间未悬那把吓人的□□,只挂了一枚温润的白玉佩。他单手垂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若非沈清秋昨夜亲眼见过那双手沾满鲜血且力道惊人,她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
“臣,大理寺少卿沈清秋,有本奏。”
沈清秋出列,绯色官袍在空旷的大殿上显得格外单薄。她跪在冰冷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昨夜那一刀虽然刺偏了,但萧凛掌心的血却像是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口。她今日特意穿了高领的官服,将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哦?沈爱卿有何要事?”皇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口。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高举过头顶:“臣昨夜彻查兵部账目,发现宣武营三万大军的冬衣款项,共计五十万两白银,去向不明。经查,这笔银子经由兵部侍郎之手,转入了一家名为‘聚宝斋’的钱庄,随后……”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向跪在武将首位的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宣武营副将,赵奎。
“随后流入了赵将军的私账。”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赵奎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沈清秋!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休要血口喷人!那可是宣武营的买命钱,老子带兵打仗,还能贪这点银子?”
“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搜赵将军在京郊的别院便知。”沈清秋冷冷道,“臣已请旨,大理寺的人此刻怕是已经到了赵府门口。”
赵奎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萧凛。
萧凛却像是没看见一般,正低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仿佛朝堂上的争执不过是耳边的一阵风声。
“够了!”皇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沈卿既然查到了证据,便依律办理。赵奎,你暂且停职,配合大理寺调查。”
赵奎咬牙切齿地瞪了沈清秋一眼,重重叩首:“臣……遵旨!”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沈清秋刚走出大殿,一阵穿堂风便吹得她有些发晕。昨夜受了寒,加上今日在朝堂上高度紧绷的神经,她的身体已有些透支。
“沈大人,留步。”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沈清秋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萧凛正站在丹陛之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晨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王爷有何吩咐?”沈清秋拱手,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萧凛缓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清秋的心尖上。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领口处扫了一圈。
“昨夜沈大人那一刀,使得不错。”萧凛的声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若非本王手下留情,此刻躺在地上的,怕就是沈大人的尸体了。”
沈清秋面色不变,低声道:“王爷说笑了,下官只是……手滑。”
“手滑?”萧凛轻笑一声,忽然上前一步,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手指极快地在她腰间软肉上捏了一把。
沈清秋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来。
“身子骨这么软,难怪要缠那么多布。”萧凛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随即恢复了冷然,“今晚酉时,来本王府上。本王有些‘私事’,想和沈大人好好聊聊。”
说完,他大袖一挥,转身离去,只留给沈清秋一个孤傲的背影。
沈清秋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她很清楚,今晚的鸿门宴,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
是夜,摄政王府。
王府内并未点太多灯火,幽暗得如同鬼域。沈清秋被侍卫领进了一间偏僻的厢房。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紫檀木桌,两把椅子,以及角落里燃着的一炉沉香。
萧凛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见沈清秋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清秋依言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喝茶。”萧凛推过一只茶盏。
沈清秋看了一眼,茶色清亮,并无异状。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王爷深夜召下官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沈清秋放下茶盏,直奔主题。
萧凛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忽然道:“把官帽摘了。”
沈清秋心头一紧:“王爷,此举不合礼制……”
“在本王府上,本王就是礼制。”萧凛声音微沉,“还是说,沈大人想让本王亲自动手?”
沈清秋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摘下了那顶象征着权力和伪装的乌纱帽。
一头如瀑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散落在她绯色的官袍上。黑发如墨,红衣似火,那张原本被刻意修饰得冷硬的脸庞,在发丝的映衬下,显露出了原本的清丽与柔美。
萧凛的眸色瞬间暗了下来。
他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沈清秋身后。
沈清秋浑身僵硬,她能感觉到萧凛的气息越来越近,那是属于强者的压迫感。
一只温热的大手抚上了她的发顶,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头皮。
“果然是个女人。”萧凛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沈清秋,你胆子真大。竟敢欺君罔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清秋闭上眼,低声道:“王爷既然知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王爷……放过沈家满门。”
“放过?”萧凛轻笑一声,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沈家当年的案子,牵扯甚多,连本王都不敢轻易触碰。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罪臣之女,去冒这个险?”
沈清秋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因为王爷也需要一把刀。一把干净、锋利、且只听命于您的刀。”
萧凛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说下去。”
“兵部亏空案只是开始,王爷回京,意在清洗朝堂。下官熟知律法,精通刑狱,且无家世背景,是最好的棋子。”沈清秋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王爷留我一命,我便是您手中的利刃,为您铲除异己,扫清障碍。”
萧凛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了手,转身走回主位。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他重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不过,本王不喜欢不听话的刀。”
沈清秋暗暗松了口气,重新戴上官帽,将那一头青丝遮掩在黑暗之中。
“下官明白。”
“明日早朝,赵奎的案子会有新进展。”萧凛淡淡道,“本王要你在三天内,查出他背后的主谋。记住,本王要的是活口,不是尸体。”
“是。”沈清秋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萧凛的声音再次传来。
“沈清秋。”
“下官在。”
“你的束胸……若是缠得太紧,会伤了身子。”萧凛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本王不喜欢还没用顺手就坏掉的工具。”
沈清秋背影一僵,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厢房。
……
回到大理寺的公房,沈清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阿福端来热水,见她脸色苍白,担忧道:“大人,您没事吧?摄政王没为难您吧?”
“没事。”沈清秋摆摆手,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阿福,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她解开官袍,褪去湿透的中衣,露出了缠满白布的胸口。因为长时间的束缚和今日的紧张,那里的皮肤已经磨破,渗出了血丝。
沈清秋咬着牙,一点点解开白布。每解开一圈,呼吸便顺畅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皮肤撕裂般的疼痛。
“大人!这……”阿福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吓得差点哭出来。
“别出声。”沈清秋深吸一口气,拿起药粉洒在伤口上,“这点痛,比起沈家一百三十口冤魂,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沈大人!沈大人!”是大理寺的捕头,“出事了!赵奎在狱中……死了!”
沈清秋猛地站起身,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迅速穿好官袍。
“怎么死的?”
“中毒!是……是鹤顶红!”捕头声音颤抖,“而且,他在死前大喊,说是……说是摄政王让他贪的军饷!”
沈清秋瞳孔骤缩。
好快的动作!
赵奎死了,线索断了。而且这一招“祸水东引”,直接将脏水泼到了萧凛身上。
看来,这朝堂之上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备马!”沈清秋抓起桌上的佩刀,“去天牢!”
刚冲出大门,沈清秋便看到一队禁军正朝大理寺赶来,领头的正是萧凛身边的亲卫。
“沈大人,”亲卫翻身下马,面无表情道,“王爷有令,赵奎之死事关重大,命沈大人即刻入宫,在御书房候旨。”
沈清秋看着那森严的宫门方向,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是一场局。
赵奎的死,或许根本不是敌人的手笔,而是萧凛的一步棋。
他在逼她。
逼她在这乱世之中,彻底站队,彻底成为他萧凛的人。
沈清秋翻身上马,夜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走。”她低喝一声,策马向皇宫奔去。
既然上了这条船,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萧凛,你想玩,那我便陪你玩到底。
只是不知,最后是你驯服了我这把刀,还是我……刺穿了你的心。
夜色深沉,宫墙巍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