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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空堂袒露 互为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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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雾的雨停在凌晨。
第二天清晨天依旧阴沉,空气里湿意不散,风刮过教学楼走廊,带着刺骨的凉。
教室一如既往的安静,大半同学埋着头刷题,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连成一片细碎的白噪音。
林栀坐下的时候,目光下意识侧了侧,落在旁边靠窗的座位。
沈逾白已经在了。
他们同班朝夕,整整两年。
只是没人真正读懂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他比全班所有人都大一岁,是班里唯一成年的人,却永远最沉默、最内敛,永远把情绪压得干干净净,从不让任何人窥见他半分狼狈。
昨天雨夜她冲出去为他撑伞的画面,还沉在心底散不去。
她终于彻底明白,他所有无声的照顾、次次偏护、默默记着她的住址、雨天提前为她煮好姜茶,从来都不是多余的善意。
是同类对同类的疼惜。
一整天上课,两人都和平常一样安静。
不刻意靠近,不刻意说话,仿佛昨夜那场雨、那场互相挡雨的温柔,只是无人知晓的幻觉。
可微妙的变化已经生根。
傍晚放学,班里同学陆续走光,喧闹一点点褪去,教室渐渐空荡冷清。值日生收拾完离开,最后一扇后门轻轻合上,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残余的风声。
林栀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
她没走。
她知道,他也没走。
偌大的教室里,灯火明亮,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逾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颌,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背影清瘦笔直,安静得近乎孤绝。
良久,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清淡,没有前奏,很平静:
“你是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总帮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栀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
对视的那一刻,她第一次在他眼底看见层层叠叠的疲惫,是他从来不会展露在人前的脆弱。
她轻轻点头:“嗯。”
沈逾白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桌面摊开的习题,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长久压抑后的松弛。
“我告诉你。”
他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我比你大一岁,今年十八,看似成年,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自己的人生。”
他缓缓开口,第一次把自己藏了十几年的溃烂人生,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
“我父母很早就感情破裂,从我记事开始,家里就只有争吵、冷脸、无止境的指责。我父亲常年在外,几乎不回家,对我不管不问,形同虚设。家里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堆在我身上。”
“我母亲性格极端,情绪极其不稳定。”
“开心的时候什么都好,一旦不顺心,所有火气、委屈、怨气,全部发泄在我身上。吵架、摔东西、辱骂、冷暴力,是我的常态。”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字句里的寒凉,穿透人心。
“从小到大,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却永远是家里唯一的罪人。家里不顺、生活辛苦、婚姻不幸,全部都是我的错。”
“她会当着我的面说我多余,说我拖累她一辈子,说我活着就是负担。”
林栀静静听着,心口一点点发紧,酸涩漫上来。
她一直只以为他性格冷淡、不爱说话。
从没想过,他的沉默,是长年累月被逼出来的自保。
沈逾白垂着眼,继续说下去:
“我十六岁开始就自己搬出来住。没人管我吃住,没人问我冷暖。学费、生活费,我自己想办法撑。”
“你那天雨夜发烧,独自走在路上,昏昏沉沉报出住址,被我撞见。”
他终于解释了所有源头。
“那天我请假外出,刚好在巷口遇见你。你整个人站不稳,脸色惨白,连走路都晃。你无意识说出租住的楼栋,我就记住了。”
“我知道你一个人住,没人照顾,和我一样。”
这就是他知道她住址的全部原因——
不是窥探,不是刻意打探。
是一场雨夜偶遇,是看见了另一个孤独无依的自己。
“从那天开始,我就习惯性多照看你一点。”
他抬眸看向林栀,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坦诚。
“林栀,我帮你,不是可怜你。”
“是因为我太懂你。”
“我在你身上,看见无数个撑不下去的自己。”
“你敏感、自卑、安静、习惯性独自硬扛,明明那么痛,还要装作没事。你原生家庭带给你的阴影、你夜里崩溃的情绪、你自我否定的内耗……我全部都懂。”
“因为我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十八岁的少年,本该拥有肆意热烈的青春。
可他的十八岁,只有无人问津的黑夜、独自收拾的残局、永远压抑的情绪和无人兜底的人生。
“我常年失眠。”
“无数个夜里熬到天亮,情绪崩到极致,也不敢和任何人说。”
“在学校我永远端正、安静、听话,所有人都觉得我沉稳懂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内里早就烂得一塌糊涂。”
“我之所以拼命读书、拼命撑着不走,是因为我唯一的出路,就是逃离那个家。”
他看着她,目光干净又认真。
“我护着你,是因为我不希望,和我一样的人,再独自熬完所有寒冬。”
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风轻轻吹过树梢,扫走最后一点残余的暮色。
林栀眼眶微微发热。
她终于全部懂了。
懂他雨天默默撑伞半边淋雨,
懂他提前为她煮好姜茶悄悄放在玄关,
懂他每次在她情绪低落时无声的陪伴,
懂他永远克制、永远温柔、永远偏护她的所有细节。
不是暧昧,不是好感。
是两个同样溺水的人,本能地伸手,拉住了彼此。
沉默良久,林栀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释然与柔软:
“沈逾白,我也一样。”
她第一次,坦然对他袒露自己的破碎。
“父母离异,没人真正要我。我常年独居,习惯一个人扛所有情绪。我抑郁、焦虑、无数次自我否定,我觉得自己多余、糟糕,不值得被善待。”
“在这个班里,在这座城市里。”
“也只有你,看得懂我的所有伪装。”
两个藏在人群里的破碎少年少女,
在空旷的教室里,第一次彻底卸下防备。
所有隐忍、所有孤独、所有无人知晓的伤痛,全部互通。
沈逾白眼底沉寂多年的冰霜,悄悄融化了一点。
他轻声开口,落下他们之间第一个、唯一的约定。
“我们一起考出去。”
“离开临雾,离开困住我们的所有过往。”
“去一所新的大学,重新活一次。”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热血的口号。
只有两个受尽苦难的人,彼此支撑,给彼此活下去、熬下去的希望。
林栀轻轻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