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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落临雾,暗生护念   临雾的 ...

  •   临雾的梅雨季,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

      林栀的指尖刚触到走廊栏杆,便被一层细密的水珠沾湿。她收回手,低头看着掌心那点冰凉的潮气,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节奏缓慢,带着刻意放轻的步调。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沈逾白。

      他们是同班同学,朝夕共处一室课桌,共享教室的晨光与暮色。只是沈逾白比班上所有人都要年长沉稳,他比林栀大整整一岁,今年刚满十八,是班里唯一一个成年的人。同样的十六七岁青春年岁里,他却背负着远超常人的压抑与孤寂,眼底常年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雾。

      这半个月来,他们的相处安静得近乎寡淡,却有着旁人看不懂的默契。每天晚自修前,十八岁的沈逾白总会默默等她收拾完书本,陪她一同离开教室,沿着潮湿的街道缓步走回住处。

      没人知道,沈逾白之所以清楚她独居的出租屋地址,并非偶然窥探。

      月初的暴雨深夜,林栀发烧头晕,晚自习中途撑不住提前离校。同班的沈逾白刚好请假回校外取东西,在学校巷口撞见踉跄独行、浑身发冷的她。她意识昏沉,随口报出了租住的小区楼栋,跌跌撞撞往里走,根本没留意身后不远处,他静静站在雨里,将她独居的住址悄悄记在了心底。

      也是从那天起,他知晓了她无人照看、独自寄居的处境,默默多了无数无声的照看与迁就。

      一路归途,两人大多沉默。偶尔是他低声问一句“今天作业多吗”,她轻轻答一句“还好”,余下的路途,只剩雨水砸落伞面的轻响,和两人紧贴重叠的影子。

      沈逾白今天没有撑伞,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发梢被雨丝打湿,几缕碎发贴在清冷的眉眼间。十八岁的少年身形挺拔清瘦,气质清冷疏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他走到她身侧,安静递来自己的黑伞。

      “不用。”林栀偏头躲开,指尖攥紧书包背带,“我有。”

      她的小伞狭小局促,仅能护住自己一人,挡不住临雾连绵的阴冷风雨。

      沈逾白没有强求,只是抬手撑开伞,不动声色往前半步,稳稳将她整个人拢进伞下。伞沿隔绝了漫天冷雨,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却彻底暴露在潮湿雨幕里,很快浸出深色水渍。

      “走了。”他声音很低,被雨声揉得愈发轻柔。

      林栀没有动,视线落在他被雨水浸透的肩头,心口微微发涩。

      明明是朝夕相对的同班同学,共享一间教室、一套试卷、一段青春,可境遇与心境,却天差地别。她还困在原生家庭的阴霾与自我内耗里挣扎,而十八岁的沈逾白,早已独自熬过无数个无人问津的黑夜,默默扛起了所有生活的重压。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同样潮湿的雨夜。

      那天放学全班人匆匆散去,教室只剩他们两人。她站在巷口阴影里,沉默看着同班的少年蹲在积水路边,用冷水一遍又一遍搓洗沾了污渍的校服,动作缓慢、执拗,像在和无解的命运死磕。那时候她握着新买的伞,犹豫良久,终究没有上前打扰他的狼狈。

      “沈逾白。”她第一次主动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雨里,“你不用这样。”

      他脚步微顿,背脊几不可查地绷紧。

      “我没有可怜你。”林栀垂着眼,语气平静却认真,“也不需要你特意照顾我。”

      同班朝夕,他自身已是满身风雨、自顾不暇,却永远分出仅剩的温柔,默默照看孑然一身的她。

      沈逾白转过身,雨水顺着下颌线缓缓滴落,砸在微凉的手背上。十八岁的眼眸沉静无波,藏着太深的通透与平静,如同临雾终年不晴的阴天。

      “我知道。”他淡淡开口,语气坦然,“但你感冒刚好。”

      林栀喉间泛起浓重的酸涩。

      上周她重感冒发烧,浑身乏力,连握笔写字都艰难至极。她刻意遮掩,装作无恙,班里无人察觉异样,唯独沈逾白一眼看穿了她的虚弱。

      第二天清晨,她的课桌抽屉里静静躺着拆开的感冒药,一张无署名的便签,字迹清隽克制:按时吃。

      同一个教室,几十名同窗,只有大她一岁、刚刚成年的沈逾白,精准捕捉到她所有的脆弱与狼狈,不动声色地为她兜底。

      “我不是怕淋雨。”林栀低声道出心底的纠结,“我是怕你,没必要为我这么累。”

      他们都是被困在临雾雨季里的溺水者,同样孤单,同样无依,本该各自苟活,互不牵绊。

      沈逾白看懂了她眼底的柔软与不安,指尖微微收紧。他没有再多言语,轻轻把伞柄往她手里递了递,随后主动后退一步,坦然走进冰凉雨幕里。

      半边肩骨瞬间被雨水浸透。

      十八岁的少年脊背依旧挺拔,淋着漫天冷雨,安静看着她:“那我先走了。”

      话音落,他转身走入烟雨深处,清瘦的背影很快被潮湿雾气模糊。

      林栀握着残留他温热温度的黑伞,静静立在原地。

      同室同窗,日日相见。他比她早一岁成年,早一岁看透人间寒凉,也早一岁,记住了她无人守护的软肋,记住了她独居的小小出租屋,从此岁岁年年,无声照拂。

      雨落簌簌,敲碎地面积水。

      她想起无数个端坐教室的朝夕,想起他安静低头写字的清冷侧脸,想起全班喧闹时他独有的沉默孤寂,想起她崩溃揉掉试卷、趴在桌面自我否定时,他轻声落下的那句宽慰。

      ——别跟自己过不去。

      全班人都看不懂她骨子里的阴郁与挣扎,唯有沈逾白,看得透彻,也看得心疼。

      她更记得那天,他的母亲冲进学校大闹教务处,不堪的流言碎语传遍整层教学楼。全班人窃窃私语、侧目打量,唯有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一言不发,沉默承受着所有难堪与污蔑。

      那天傍晚,整条巷子潮湿阴冷。

      她看见他蹲在路灯底下,身旁散落几罐空易拉罐,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满身落寞狼狈。哪怕深陷绝境、狼狈不堪,看见她走来时,他依旧下意识偏过头,不愿让她窥见自己的破碎。

      林栀轻轻递去温热的牛奶。

      他抬眸看她,沉默良久,指尖用力攥紧包装,指节泛白。

      同班相望,咫尺距离,是两个深陷黑暗、彼此唯一窥见对方软肋的灵魂。

      收回纷乱思绪,林栀撑伞快步走向自己的出租小屋。

      老旧居民楼,声控灯早已损坏,楼道昏暗漆黑。她轻车熟路摸上三楼,推开家门的瞬间,鼻尖先一步撞上温热的姜茶香气。

      玄关矮柜上,保温桶静静摆放,依旧是熟悉的清隽字迹:趁热喝。

      从记住她住址的那天起,每逢阴雨天、她身体不适时,他总会提前绕路过来,悄悄煮好姜茶放在门口,确认她平安归家后,再默然离开,从不惊扰,从不邀功。

      他大她一岁,刚满十八,明明自己满身风雨、满目疮痍,却永远习惯性护住独自独居、无人依靠的她。

      林栀打开保温桶,温热甜暖的姜茶氤氲袅袅热气,暖意顺着喉咙缓缓落进心底,驱散连日积攒的湿冷与寒凉。

      她走到窗边,望着巷口昏黄路灯。

      雨幕朦胧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再度落入眼底。

      沈逾白蹲在积水的路灯下,低头一遍又一遍搓洗着湿透的校服,动作缓慢、固执,无声对抗着生活压给他的所有苦难。

      十八岁,本该是肆意张扬、无忧无虑的年纪,他却活得沉默、克制、隐忍,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遍遍地收拾自己一地狼藉的人生。

      林栀心口骤然发酸,抓起黑伞,毫不犹豫冲进滂沱雨里。

      冷雨打湿发梢与衣角,她快步冲到他面前,稳稳站定。

      蹲在地上的少年闻声抬眸,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怔。

      林栀将伞直直递到他面前,眼神坚定,声音微颤却格外清晰:

      “你用。”

      连绵雨声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狭小的路灯下,只剩他们两人。

      沈逾白静静抬头看她,潮湿的眉眼藏着细碎翻涌的情绪,轻声开口:“林栀,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

      她轻轻打断他,复刻他无数次默默的温柔与守护,认真凝着他眼底的疲惫:

      “但你,也刚好感冒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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