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疤逢暖》冰坞

5、斯人远去 余生孤寂 一

　　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林栀半梦半醒间，又跌回了小时候那个雷雨交加的夏天。摔碎的瓷片、刺耳的争吵、母亲落在背上的巴掌，还有二年级教室里同学们指指点点的笑声，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等她猛地睁开眼时，窗外天才蒙蒙亮，眼皮沉重发酸，心口闷得发慌，浑身骨头缝里都是散不开的疲惫。

　　躯体化的症状又找上门来。

　　太阳穴隐隐作痛，双腿酸软发麻，连抬手的力气都透着无力。她在床上愣坐了许久，才慢慢下床洗漱，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清晨的薄雾笼罩整座校园，路上零星有早走的学生，说说笑笑擦肩而过。林栀习惯性低着头，步子走得很慢，心里依旧被昨夜的坏情绪压得沉沉的。

　　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读书声断断续续，热闹鲜活。

　　林栀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逾白来得比谁都早。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默的样子，安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脊背微微挺直，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倦怠，眼底的乌青比往日更加明显，一看便是又是一夜无眠。

　　班里的同学都知道他抑郁，向来不敢随意打扰，就算目光不经意扫过，也会很快移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早已习惯这份旁人的疏离，面无波澜，只一味盯着桌面上的书本，却并没有翻页，目光放空，明显又是陷入了自己的情绪里。

　　林栀轻轻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放得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把额头抵在微凉的课桌桌面上，任由满心的疲惫将自己包裹，连拿出课本的兴致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的座椅轻轻动了一下。

　　沈逾白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盒还带着温热的牛奶，沉默着放到林栀的桌角。

　　动作克制又得体，只是朋友之间最简单的关心，不逾分寸，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林栀慢慢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谢谢你。”

　　“没吃早饭？”沈逾白的声音很低，带着晨起的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没胃口。”林栀轻轻摇头。

　　情绪低落的时候，食欲总会消失得一干二净，就算勉强吃东西，也咽不下去。这点，沈逾白比谁都懂。

　　他没有劝她什么，也没有说那些“多吃一点”“开心一点”的空话。

　　他们都太清楚，心病带来的难受，从来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化解的。

　　“今天状态很差。”林栀主动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力，“头疼，腿也酸，昨晚又没睡好。”

　　沈逾白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安静看了几秒，缓缓开口：“别硬撑。”

　　“撑不住就歇着，不用逼着自己和别人一样。”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戳中了林栀心里最软的地方。

　　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告诉她要懂事、要坚强、要乐观，要早点走出过去的阴影，没有人问她累不累，没有人允许她停下来好好歇一歇。

　　只有沈逾白，从来不会催促她变好，只会告诉她，可以慢一点，可以不用那么坚强。

　　林栀指尖碰着那盒温热的牛奶，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可心底的酸涩却越来越浓。

　　“我有时候很讨厌这样的现象。”她低声呢喃，眼底藏着淡淡的自卑，“总是情绪不好，总是被过去的事情困住，总是要麻烦你一次次陪着我。”

　　她怕自己永远走不出童年的阴影，怕自己的情绪反反复复永远好不了，更怕久而久之，连唯一一个懂她的沈逾白，也会觉得厌烦。

　　沈逾白静静听着，神色依旧平静。

　　“你没有麻烦我。”他看着林栀，语气清淡却认真，“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

　　“我也会夜夜失眠，也会被旧事困住，也会突然情绪低落。”

　　“我懂你的滋味，所以不会觉得你累赘。”

　　教室里的读书声依旧热闹，周遭的一切都鲜活明媚。

　　只有他们两个人，藏着满身伤痕，揣着心底解不开的结，在喧闹的人群里，安静地相互慰藉。

　　林栀望着眼前清冷的少年，心里忽然安稳了许多。

　　就算过往的伤痛不会消失，就算抑郁症永远没办法彻底痊愈，就算往后的日子依旧会有无数个难熬的日夜。

　　至少往后的路，不再是她一个人走了。

　　沈逾白收回目光，重新转回身去坐好，依旧是那副疏离安静的模样，独自面对着窗外的晨光。

　　林栀低头看着桌角的牛奶，慢慢抿了一口温热。

　　暖意划过喉咙，悄悄抚平了心底大半的寒凉。

　　前路依旧灰暗，阴霾依旧笼罩。

　　但两个满身伤痕的人，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彼此相伴，一起慢慢熬完这漫长又灰暗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