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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月藏愁 往事停留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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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一日比一日深重,梧桐叶落了满院,风一吹,细碎的枯黄便贴着地面簌簌滚动,像无人捡拾的陈年遗憾。
转学过来的这几个月,林栀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安稳。
新班级温柔平和,没有人打探她的过往,没有人嘲笑她的身世,没有人把她的脆弱当成矫情。她终于不用时刻紧绷神经、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用活在被指点、被孤立的阴影里。
可根植骨血的病痛与创伤,从来不会因为环境温柔,就轻易放过她。
双相夹杂重度抑郁与焦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常年将她困在其中。状态平稳的时候,她可以安静听课、安静刷题,像所有普通学生一样度日。可低落期一旦袭来,便是铺天盖地的窒息。
胸腔发闷,头皮发紧,四肢莫名酸软无力,无数被抛弃、被指责、被打骂的童年碎片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堵得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晚自习的铃声落下,喧闹骤然炸开。
同学们收拾书本、嬉笑打闹、相约回宿舍,教室里人声鼎沸,鲜活热闹。唯有靠窗的两个位置,安静得格格不入。
沈逾白依旧是独自静坐的模样。
全班没有人敢主动凑过去。所有人都清楚他的病情,知晓他孤僻寡言、情绪常年低沉,知晓他是被家庭彻底丢下的孩子。大家抱着善意的避让,久而久之,便成了无声的孤立。
他垂着眼收拾桌面,动作很慢,指尖微微泛白,是抑郁缠身之人惯有的倦怠僵硬。侧脸清冷单薄,眼底覆着化不开的沉郁,从头到脚,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鲜活气。
林栀坐在不远处,看着周遭涌动的人潮,指尖轻轻攥住书页边缘。
她今天状态很差。
从下午开始,心底的空洞就一点点蔓延开来,压得她抬不起头、提不起精神。躯体化的钝痛缠在四肢,太阳穴突突地跳,童年那些刺耳的争吵、摔碎的瓷片、父母冰冷的话语、同学讥讽的笑声,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往复。
她又一次掉进了无人救赎的黑暗里。
人群渐渐走空,教室慢慢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声沙沙。
林栀迟迟没有起身,缩在座位上,低着头,任由沉闷与酸涩裹住自己。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长久沉淀的疲惫,是她无比熟悉的节奏。
沈逾白没有先走。
他在等她。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无声的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约定,每当谁状态低迷、熬不住的时候,另一个人总会默默停留,安静相伴。
“很难受?”
少年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久病的沙哑,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空洞的开导,只有精准无比的共情。
他太懂这种猝不及防的崩塌。
林栀微微抬头,眼底泛着一层浅淡的湿意,却死死忍住了眼泪。她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有点撑不住。”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桌角的书页,凉意漫遍全身。
林栀看着空无一人的教室,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积压已久的不安终于悄悄冒了出来。
所有人都对他们保持距离。
她是满身创伤、情绪不稳的异类,他是全校皆知、患有抑郁的孤独者。他们是人群里自动被划分出去的两个阴影,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可她依旧会怕。
怕自己反复的低落、频繁的崩溃、无止境的负面情绪,会一点点消耗掉这唯一的陪伴。
“沈逾白。”她轻轻唤他的名字,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我总是状态不好,总是难受,总是需要人陪着。”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逃离她的破碎。父母嫌弃她拖累生活,旧同学嘲讽她阴郁古怪,所有人都告诉她,她的脆弱是累赘,她的情绪是负担。
她好不容易抓住这唯一的光,最怕最后,还是被丢下。
沈逾白静静站在她身侧,清黑的眼眸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平静、澄澈,没有半分不耐,没有半分厌烦。
他见过她所有的狼狈。
见过她焦虑发作时发抖的手,见过她低落时沉默失神的模样,见过她深夜压抑泛红的眼眶,见过她拼命隐忍、假装平静的坚强。
他知晓她所有的创伤,懂得她所有的不安。
“不会。”
他答得很轻,却异常笃定。
“林栀,你不用怕自己麻烦别人。”
他垂眸,目光落向窗外满地的梧桐落叶,语气带着一种历经困顿的通透与寒凉:“班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有病,所有人都避开我。”
“我比谁都清楚,撑不住是什么滋味,崩溃是什么滋味,独自熬不下去是什么滋味。”
“我从来不会觉得你的脆弱是麻烦。”
“因为我和你一样。”
晚风穿过空旷的教室,抚平了心底翻涌的酸涩。
林栀看着身边清冷孤单的少年,忽然就红了眼眶。
世人皆对他们的破碎避之不及,唯有他们彼此,接纳对方所有的不完美。
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交集,没有逾矩的亲近,只是两个被生活辜负、被家庭抛弃的小孩,在满目喧嚣的青春里,互相搀扶,互相取暖。
不用伪装坚强,不用刻意乐观,不用逼着自己变成正常人。
在这里,她可以难过,可以低落,可以崩溃,可以不用独自硬撑。
夜色温柔,落叶无声。
两个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窗前,隔着晚风,隔着经年的伤痛,悄悄成为了彼此暗夜里,唯一不变的支撑。
阴霾还在,病痛未消,过往的伤痕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但从今往后,漫长煎熬的路,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