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剑》悦生解颐

3、3.剑道无心 日暮时分，

　　日暮时分，街道上车马喧嚣声渐渐隐入尘埃。

　　林月在城中逛了一日，此时正走进一家客栈。“姑娘住店还是吃饭？”老板娘见来了客人，将苕帚往门后一搁，笑着迎上来。

　　“住店，要一个干净的客房。”

　　“有，干净的房间有，”老板娘走在林月前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姑娘跟我往楼上来。”

　　房间里一张板床，一副桌椅，一格斗柜，临街开着一扇窗户。林月卸下了背上的剑，和包袱一起放在桌上，她将窗户撑开小半，手抱在胸前，悠闲地看夕阳照着街景，只见楼下站着一个东张西望、抓耳挠腮的青衣人。

　　齐修明明看见那位身穿男子服背着乌鞘长剑的女侠客转进了这条巷子，稍慢了半步，人已经跟丢了。女侠脚步太快，他真该一见到便大喊一声，好不容易找见又跟丢了，齐修连连叹气。左右看着沿街的一排铺子，酒楼客栈洋货店，已经到了上灯的时候，路上稀稀落落没几个行人，猜想女侠可能进了客栈，左不过是在这条街，不妨明日再找，今日就且放班收工吧。

　　林月觉得好笑，她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位青衣大汉在寻人，找人的动静大大咧咧一点也不秘密，应该是跟丢了人，皱着眉头嘴里喃喃念了两句，在马路中央站了一会儿，又展颜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

　　最后一点阳光也已收尽，林月放下窗，点上灯烛，翻看着剑谱。

　　前段时间忙于师傅的后事，晨练夜修的功夫也没有停下，习武的人，不可一日不用功。以前有师傅日日督促她，如今师傅虽然走了，但练功的意识和习惯已深深刻在她的心中。

　　林月叹了口气，熄灭了灯火，从窗口轻身跃出，屋外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她从屋顶掠过，没一会儿功夫，来到了一片树林，一遍一遍重复着身法和招式。她的身形转动，变化极快，剑势凌厉，剑风震落树叶。

　　但她知道自己永远差了那么一点。她最后一剑划过，一片树叶从中间平平整整地割开，摇摇落下。

　　林月微微出汗，有点泄气地将剑丢在地上，盘腿坐下，喃喃道：
　　“剑道无心，剑道无心，什么是剑道无心。”

　　天下的痴人有很多种，有的痴迷于学问，有的痴迷于武功，有的痴迷于药石，有的痴迷于情爱。
　　痴到极点，便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也有人称之为走火入魔。
　　孤山剑就是一例，他少年练剑，有妻子相伴，尚有情爱分心，剑术中有人味，有七情六欲。后来妻子走了，他日日夜夜在山林间挥剑，心一天一天变得冷硬，面容也越来越漠然，像一柄出鞘的剑。

　　孤山剑的剑法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目光中也带着冰冷的剑气。他已经没有可以进步的余地，来挑战他的人全都败在他的剑下。

　　林月学完了所有的招式，她的剑招迅速、精准、有力。师傅背着手和她过招，不需要拔剑，他本身已是一把剑，但她甚至触不到他的衣角。

　　林月能学的都学了，但她知道自己还在门外，她问师傅，究竟什么是剑道。

　　孤山剑望着山间的云雾，只说了四个字——“剑道无心”。

　　艳阳高照。

　　“女侠留步！”齐修一边高声喊着，一边急匆匆地追上来，引得路人侧目，他却丝毫不顾。
　　林月不知“女侠”是在叫她，仍快步往前走着。

　　“前面背着剑的女侠留步！”
　　齐修见人没有反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又打了一个呼哨，不知向何处发了个信号，随即大跨步朝着林月过来。

　　“你在叫我？”林月停住了脚步，狐疑地转身望向叫喊着的男人。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待看清了来人，原来就是昨日寻人的那个大个头，一身利落的青衣，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可算找到您了。”大个头在林月面前站定，上半身微微前倾，抱拳行了个礼。

　　“你是谁？找我什么事？”林月见大个头客气礼貌的样子，语气淡淡地发问。她略猜到了些，麻烦来了。

　　“在下留渊阁齐修，奉阁主之命来寻女侠。那日阁主遇险，多亏女侠赠药相救，您是我们留渊阁的大恩人！阁主现下正······”
　　齐修说着说着，情绪便饱满了起来，语气夸张充满了感情，一边仔细观察着林月的表情，他知道这位要是跑起来他可追不上，他得动之以情。

　　林月没认真听齐修喋喋不休绘声绘色的一堆废话，但也没打断，继续走着，齐修亦步亦趋地跟着。

　　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留渊阁，她虽和师傅多年避世隐居，也听说过一二，据说没有留渊阁解决不了的麻烦，什么活都接，但价码由他们来开，只要出得起价，就是想当皇帝他们也能把人送上龙椅。

　　传言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就不清楚了，但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阁主那日在泥佛身后只剩最后一口气，眼前这位自称留渊阁总管的大个头一副不太聪明的话唠模样，林月觉得，留渊阁一定是徒有虚名。

　　“女侠轻功一流，剑术想必也是上乘，又有济世救人的大德，您是留渊阁的贵客，全阁上下等着迎接您，给您道谢呢！”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林月听着齐修硬拍马屁，眼角抽了抽，她不太知道怎么招架过分热情的人。林月原是不愿来这一趟，她不需要人感谢。

　　但她一早整理东西，发现师娘留给她的那块玉佩不见了，虽不算贵重，但是师娘留给她的念想。她从客栈回到破庙寻找，没有找到，泥佛身后的男人也已经不在了，想必是一起捡走了。她又从破庙回来，刚好又被齐修碰见，听他报了家门，松了一口气。就算他不来找她，她也会自己找上来的。

　　“这边这边，马车来了，女侠请上车。”齐修刚刚那声呼哨正是召唤马车，四匹训练有素的骏马拉着一顶朱漆楠木的轿厢，竟没有车夫。

　　齐修就是车夫，熟练地坐在车厢前，拉着缰绳，向林月道：“我知道女侠脚程快，但阁主吩咐过了，不能劳累了您，还是坐一坐马车吧。”

　　林月上了车，坐在鹅绒垫子的舒适车厢里。齐修驾着车，欢快地吹着口哨。他没有告诉林月，请她来的主要目的是想让她帮忙解毒。林月也没有告诉他，她不稀罕什么谢礼，她只要拿回她的玉佩。

　　各怀心思地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