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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牛头不对马嘴 姚知微收拾 ...


  •   姚知微收拾好残局,没急着再做吃的,她想起严嬷嬷给她的那本启蒙书,决定先去攻克语言难关。

      沟通不畅,她的“关怀”都送不到点子上。

      她找到严嬷嬷,比划着表示要学说话。

      严嬷嬷倒是耐心,从那本册子教起,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她的发音。姚知微学得认真,她脑子不笨,又有心,半天下来,居然也记住了几个简单的词句,比如“吃饭”、“喝水”、“休息”、“好”、“不好”。

      她重点向严嬷嬷请教那些能安慰人、开导人的话该怎么说。

      比如“别难过”、“会好的”、“放宽心”……她学得磕磕绊绊,但神情异常专注。

      学了一会儿,她忍不住,用刚学会的,稀碎的官话夹杂着手势问严嬷嬷,“他……邵褚,真的……要走?没有办法了?”

      严嬷嬷看着她眼中纯粹的不舍和惋惜,沉默了一下,缓缓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做了一个“没有办法”的手势。

      姚知微的心沉了沉。

      果然如此,连知府和嬷嬷都这么说,那真是无力回天了......

      她谢过严嬷嬷,抱着书往回走,路过花园,看到几盆开得正好的菊花,黄灿灿的,生机勃勃。

      她心里一动,跑去找到管花园的婆子,又是比划又是说新学的词,好不容易要来了两盆品相不错的,吭哧吭哧地搬到了邵褚的窗台下。

      摆好花,她推开邵褚的房门,开始替他收拾收拾屋子,屋里陈设简单整洁,几乎没什么需要打扫的。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小几上的一个鎏金香炉上,炉内香灰已冷。

      她凑近嗅了嗅残留的气息,清雅恬淡,并无异样。

      原来那天晚上点的,就是普通的安神香啊,自己当时真是吓破了胆,胡思乱想。

      她打来清水,将桌椅窗台细细擦了一遍,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又将那两盆菊花调整到阳光最好的位置。

      做完这些,屋里似乎更亮堂了些,也多了点鲜活气。

      接着,她又返回小厨房,重新做了点心。

      这次她做得更用心了些,还特意摆了个简单的造型,放在白瓷盘里,悄悄端进邵褚房间,搁在他书案的一角,旁边,还放了一杯她晾好的温水。

      她想,这位少爷大概并不喜欢被人过分关注和打扰吧,他选择独自面对最后的时光,或许只想安静一些。

      那她就默默地做好这些小事,让他在这最后半个月里,能稍微舒服一点,顺心一点,不过多打扰,但求问心无愧。

      做完这一切,姚知微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她没看到,在她离开后不久,邵褚便回来了。

      他走进房间,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窗台上多了两盆扎眼的黄花,屋里纤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陌生的甜香,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碟精巧的点心和那杯清水上,停留了片刻。

      侍卫跟进来,低声汇报,“少主,查过了。此女应是西域流民,被一个人贩子捡到,辗转卖到此处。何知府那边,是因为之前安排的人……都不合您意,严嬷嬷去人市碰运气,恰好撞见。人贩子原本嫌她手臂无守宫砂,不愿收,是严嬷嬷用了些手段,才勉强买下,背景看来并无问题。”

      “邵褚”准确来说,应该是覃穆,他一贯来都不相信世上会有那么多巧合。

      他被龟兹剑客追杀,不得已将查到的高相与龟兹私底下购买精铁的交易账本藏到山洞中,这个女人就偏偏出现在那里,还阻止他去拿回账本,行事如此诡谲,他不得不怀疑她别有目的。

      但她却是个连功夫都没有的西域流民,甚至还是个文盲,怎回有人将这么个人培养做间谍?

      覃穆一时想不明白,拿起一块点心,看了看,又放下。

      他沉吟片刻后对着侍卫唇语几句。

      “属下这就去做局试探她。”那侍卫听罢点点头,然后闪身悄悄出去了。

      晨光熹微时,姚知微听见外间传来轻微的关门声,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等覃穆出门已成了这几日的惯例,这位少爷性子别扭古怪,不喜人近身伺候,她只在他不在时打扫房间,收拾书籍,更换被褥,备好茶水点心。

      今日她做的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昨日做的杏仁酪少了三块,姚知微盯着空处看了半晌,心想他是不是不爱吃甜的,明日该换咸口的试试。

      接连几日,她虽然没跟覃穆说过话,但每日都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

      第一天他动了两块,第二天吃了半碟,第三天竟全都吃光了。

      姚知微看着空盘,心里竟生出几分成就感,仿佛喂养了一只矜贵又挑食的猫。

      这日,她刚放好新做的茯苓饼和玫瑰酥,正要退出去,外头却传来脚步声。姚知微一惊,忙往屏风后躲,却已来不及,覃穆推门而入,脸色苍白得吓人。

      两人四目相对,姚知微尴尬地打了声招呼,“少爷......回来了。”

      覃穆没应声,径直走进内室,随即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姚知微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犹豫间,咳嗽声渐止,覃穆走了出来,面色更差了些。

      “收拾吧。”他简短地吩咐,声音沙哑。

      姚知微如蒙大赦,连忙进了内室。刚拿起换下的外袍,却瞥见床角散着几块帕子,她下意识捡起,入手湿润,展开一看,竟是斑斑血迹,红得刺眼。

      姚知微心头一紧。

      她早知覃穆身体很不好了,却不想已严重至此。

      咳血......,难道是肺痨之症?难怪都说他好不了了。

      她捏着帕子,指尖微微发抖,仿佛握着的是覃穆所剩无几的寿数。

      出来时,覃穆正靠在窗边的榻上闭目养神。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照得他皮肤近乎透明,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脆弱。眉眼如远山覆雪,分明是极精致的轮廓,却因那淡漠的神色,显得遥不可及。

      他一手揉着额角,眉头紧锁,似是十分疲惫。

      姚知微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少爷,”她轻声说,见他睁开眼,“我帮你......摸摸?”

      覃穆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诧。

      姚知微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摸摸这里。”

      覃穆缓缓松了口气,他沉默了会儿,却终究没有拒绝。姚知微站到他身后,试探着将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覃穆身体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室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姚知微按得认真,她从前在家时,常给外祖父按摩,手法虽不专业,却也舒服。

      覃穆的呼吸逐渐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

      “少爷......”姚知微斟酌着开口,“有没有,想吃的?我做。”

      她来府中这些日子,跟着严嬷嬷和丫鬟们学了些官话,虽仍带着口音,病句错音不少,但总算能勉强交流了。

      覃穆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淡淡道:“不必。”

      “可是......”姚知微手上不停,“你吃得太少。生病的人,要多吃......才好。”

      “谁说我病了?”覃穆忽然问。

      姚知微一噎,总不能说我早就知道了你这个糟糕的身体状况,她想邵褚还是太逞强了,只得含糊道:“少爷脸色......不好。”

      覃穆又不说话了。

      姚知微以为他睡着了,却听他忽然问:“为何要做这些?”

      “嗯?”

      “糕点,打扫,现在又是按摩。”覃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是被买来的丫鬟,做分内事即可,不必额外费心。”

      姚知微想了想。

      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她看着覃穆,就像看见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

      又或者,是因为她初来那日,他虽冷着脸,却是她进入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

      “我......心甘情愿的。”她最终说。

      覃穆忽然转过身,抬眼看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为何心甘情愿?因为不想流落街头?还是另有目的?”

      姚知微被问住了。

      她想起昨日跟小丫鬟学的一句话,虽不知用得对不对,还是说了出来,“因为......在我想一直陪着公子。”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太像表白了。

      果然,覃穆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出去。”

      姚知微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两步,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明日......我做鸡汤面,暖胃的。”

      “出去!”覃穆声音更冷。

      姚知微福了福身,快步退出房间。

      关上门时,她听见里面又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心揪了一下,却不敢再进去。

      死鸭子嘴硬!

      她边走边想,明明每次都吃了,还说不必。

      隔天,姚知微果真炖了鸡汤。

      她天不亮就起来,守着炉子慢火煨了两个时辰,汤色清亮,香气扑鼻。面条是她亲手擀的,切得不算细,但她尽力了,煮好后捞进碗里,浇上鸡汤,再摆几片青菜、两片鸡肉。

      她把面放在覃穆房中的小几上,还留了张字条,她央识字的丫鬟教她写了“趁热吃”三个字,虽歪歪扭扭,总归能看懂。

      打扫时,她特意留意了那碗面。

      半个时辰后回来收碗,碗已经空了,连汤都没剩。

      姚知微抿嘴笑了。

      如此又过了几日,覃穆似乎接受了她的存在,有时他会特意早些回来,姚知微还在房中打扫,他便坐在外间看书,偶尔问一两句话。

      “今日做了什么?”

      “栗子糕,和......豆腐羹。”姚知微答,手里不停擦拭着,“豆腐软,好消化。”

      覃穆“嗯”一声,不再说话。

      但姚知微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慢了下来,目光不时飘向食盒,但就是不当着姚知微的面吃......

      又一日,姚知微正在擦拭书案,覃穆忽然问她,“你家乡在何处?”

      姚知微手一顿,“西边......一个小镇。”

      “为何来大齐?”

      她沉默片刻,“打仗,家里,没了。”

      这是嬷嬷教她的说辞。

      覃穆眸色很深,没再追问。

      他想着递上来的报告,‘三设局试之,察其行止。既未呈伪线索于外,亦无潜出通联之举。审度再三,当无疏虞,可判非细作也。’

      如此,她既不是间谍,那就是,只不愿同他说真话罢了。

      第二日姚知微再来时,糕点和豆腐一块都没动,她收拾时尝了一块,味道正好呀,又发什么脾气?

      渐渐地,覃穆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有时他靠在榻上小憩,姚知微便会轻手轻脚走过去,替他按按肩膀。起初他还会僵硬,后来便放松下来,甚至有一次,姚知微按到他某个穴位时,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让姚知微红了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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