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天庭真荒唐》北华

3、升职加薪如此迅速

　　祝妃和蜚的会面在孙若天心底埋下了一颗探索的种子，但洒扫浇花的繁忙工作和天庭中人的三缄其口没能给这颗种子留下发芽的空间。孙若天在天钟的规律中逐渐失去了昼夜的概念，只剩习惯性握起扫帚的条件反射。

　　偶尔也会有些团建活动打破平直的生活：比如天后组织的蟠桃甘露众仙齐聚沐恩大会，简称公司聚餐。仙人脱离凡俗，无需吃喝，天后赏赐的食物不是用来饱腹，而是用来增长修为，在天庭晋升体系中，修为不是万能的，但没有修为是万万不能的。

　　天后的宴会即将开始，天边的五色彩霞铺满星汉，美不胜收。孙若天扫完地、浇完花、捋捋头发，迈出院门。

　　“若甜！”柔柔的声音传来，孙若天回头，见檀香穿着一身崭新的华丽新衣款款走来，霎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檀香递给孙若天一盏翡翠灯盏，灯身晶莹剔透，内盛缥缈白雾，环绕灯身圈圈旋转，逸而不散，实属上上品仙器。

　　“娘娘吩咐将这灯送去门面宣传部给文昌小童，说是娘娘谢谢帝君的。”檀香笑盈盈地补充，“听说你从前学的是涉外交流系？有许多外联院的仙长调职后都在宣传部工作，你们同系学子正好交流交流，多交点朋友。”

　　孙若天在泽芳斋待了这么些日子，已经摸清了檀香的行事作风。祝妃面前能刷脸的工作，那是抢也要抢来的，祝妃看不见的苦工一股脑全扔给别人外包，一门心思维护自己因有苏雅的到来而有所动摇的地位。这次的跑腿自然也不例外，还要堂而皇之地说什么交朋友，好像多善解人意似的。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纵使孙若天百般不愿，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应下。“若甜，我待会儿给你带两个蟠桃回来，你刚来九重天，我想着也让你尝尝鲜。”

　　很好，一个巴掌一个甜枣，三言两语就把九重天的员工福利变成了自己的功劳。孙若天当真佩服檀香的语言艺术。

　　檀香又东拉西扯了几句，就迫不及待地要告辞赴宴。

　　孙若天长叹一口气，拔腿向门面宣传部走去。

　　门面宣传部，顾名思义，负责九重天在下界的各项宣传工作，但由于历年来天庭机构的多次变动，许多失业仙人被安置在宣传部吃干饭，冗官十分严重，效率也极其低下，审批程序繁复，否则也不会五十年了还没将外联院取消的通知告知下界，耽误着一届又一届下界学子的青春。

　　方踏入门面宣传部的大门，孙若天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卯日星君座下童子拍着前台的桌子质问星君的反黑稿为什么还没有批下来，下界的恶搞越来越多了！前台挥了挥手，两名仙兵一左一右将小童子架了出去，人虽已去，余音绕梁。再看办公区，两列仙官正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一张张文稿不可不谓之逸品书法，再定睛一看，其内容不可不谓之空洞乏味，毫无营养。空中纸张翻飞、哗哗作响，墨香中混杂着耐心被耗尽的咆哮与争吵，视听纠杂成一片热浪，扑在孙若天脸上，令人大脑轰鸣。

　　满地杂物，无处下脚。孙若天踮着脚深入屋内：“您好？请问哪位是文昌小童子？”

　　“这儿呢！”被纸堆淹没的桌子后跳出一男一女两名小童子。

　　孙若天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书堆，把灯盏捧到童子面前：“二位小童子，这灯是我们祝妃娘娘感谢帝君的，麻烦二位帮忙转交。”

　　虽然仙人不会累，但会烦。繁重的工作本就让人烦闷，还又要抽出时间和精力应付上司间的人情往来，男童脸上显出几分不耐烦：“放那儿吧。”女童扒拉了他一下，乖巧地回话：“多谢仙人亲自来一趟，我们回去定然转告帝君！”

　　孙若天无意间一瞥，见男童笔下有个“雅”字，眉心一跳，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鬼使神差地开口：“娘娘托我问问二位童子，这工作可还顺利吗？”

　　两名童子同时顿笔：黄鼠狼给鸡拜年，监工来了！

　　男童脾气似乎不怎么好，张嘴就呛人：“祝妃娘娘真是宠妃当惯了，不知道这写劫数的难处，下界使驴也没有这么催的啊！”女童拦住男童，上下打量了孙若天一眼：“仙人看着眼生，可是刚来九重天不久？”孙若天一噎，心知不好，深恨自己多嘴，好在童子并未多加刁难，接着说：“仙人只管告诉娘娘，一切顺利，尽可放心。”

　　孙若天应下，连忙快步离开，身后传来女童的数落和男童的反驳。

　　“你个笨蛋怎么什么都乱说！”

　　“本来就是！祝妃也太不讲理了！”

　　“还说！”

　　“哎呦！”

　　听起来男童子头上挨了不轻的一巴掌。

　　孙若天哭笑不得，赶忙远离是非之地。

　　悠扬的钟声传来，天后的聚餐结束了。

　　“若天！”有苏雅欢快地跑过宫道，“姑姑……祝妃娘娘找你！”孙若天纠正过好几次，有苏雅还是改不过来叫她若天的毛病，索性就随她去了，毕竟九重天上敢挑她毛病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娘娘找我？娘娘找我干嘛？”孙若天满头雾水，心底忐忑。

　　“反正是好事，我给你打保票，哎呀快来嘛。”有苏雅不由分说拉起孙若天的手在宫道上一路小跑。

　　迈进泽芳斋，有苏雅仍牵着孙若天的手，进入殿内，祝妃还穿着赴宴时的华服，越发显得雍容华贵，光彩照人。孙若天自从进入泽芳斋以来一直在别院侍弄花草，这还是第一次踏入大殿，又拿不准这姑侄俩打的什么主意，一时有些诚惶诚恐，正要行礼，被祝妃出声制止。

　　“不必了孩子，坐吧。”

　　有苏雅拉着孙若天坐下，孙若天心底翻江倒海，七上八下，偷偷抬眼打量那端坐主位的贵妇人的神色。祝妃端着一派娴静笑意，不动声色。

　　有苏雅推来一只精致的餐盘，被切成精致六瓣的蟠桃静静躺在中央，有苏雅道：“快尝尝吧，这是陛下特赐祝娘娘的上等蟠桃，一口可抵你百年修为呢！”

　　孙若天如遭雷击，使劲挣脱有苏雅的手跪伏在地上，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祝妃姑侄俩肯定别有图谋，而且所图不小！

　　有苏雅半拉半拽地把孙若天扶回椅子上。祝妃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若甜，我听雅雅说了，你是个好孩子，这段时间我观察了，你确实是个聪明踏实的好苗子。不瞒你说，我骤然得宠，天上不少人眼红，许多方面行事不便，我打算把你引荐到守文馆的档案留存处，你得前途，泽芳斋得公正，如何？”

　　孙若天迅速归纳出祝妃这段话的中心思想：首先，你扫地浇花不是我真的冷落你，而是在观察考验你，可不要不知好歹地记恨我啊！其次，我是被排挤的，你去守文馆是为我求公平的，咱们可是占理的，别有什么心理负担！最后，我给你这个职位可是前途远大的，你可不吃亏！

　　纯属瞎扯，孙若天腹诽。

　　你要是真的观察我，至于到现在还不知道你院子里有颗成精的梅树？行事不便？天妃在守文馆行什么事？多半是要搞事吧！前程远大……这点倒是真的。

　　档案留存处，听着死气沉沉，其实门道颇深。飞升、历劫、修为深浅，大事小事都要在档案留存处记了档才算，从前审批和留档两道程序由两个部门分掌，常常推诿扯皮，你批了我不认，我批了你装瞎，出了事也是一团乱麻不好追责，索性就合并成一个部门了。也就是说，档案留存处的仙官手握实权，执掌众仙历劫突破各项大事，九重天上人人都上赶着巴结，当真说得上一句前程似锦。

　　孙若天有几分心动。

　　平心而论，下界学子苦读十几年求来一个飞升的机会，可没谁是想上九重天扫地来的，孙若天自然也不能免俗，对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和光鲜，内心始终存有一份雀跃的渴望，这份渴望催促着她：答应、快答应！

　　“娘娘，且容小仙问您个问题。”

　　祝妃颔首。

　　“为什么是我呢？我资历浅，修为又低，又初来乍到……为什么不是长宫令呢？”孙若天语毕，整个大殿陷入一片死寂，半晌，祝妃尴尬地轻咳两声：“虽说有我引荐，但守文馆的仙官必须得是经受过高等仙门教育的仙人。修为可以用法宝补上，但檀香从未在下界进修过，所以……”

　　懂了，学历门槛啊。孙若天了然，一口应下。

　　“好啦好啦，祝娘娘恩赐，下次天钟五响，你就可以去守文馆上任啦，快去准备准备吧！”有苏雅把装着蟠桃的盘子塞进孙若天手里，搂着肩将她带出门外，孙若天知道这是姑侄要说悄悄话，就顺坡下驴地退出大殿。

　　出了殿门，孙若天仰头看向九重天之上的这片天外之天，心中泛起一丝小小的希冀。虽然开局不尽如人意，但生活似乎步入了正轨，至少她不再是一名扫地宫娥了。

　　孙若天啃了一口蟠桃，顿觉丹田发热、神台清明、五感通透，真不愧是天帝御赐。孙若天一口气吃了四瓣，留下两瓣揣进袖子里，朝西勤门走去。

　　孙若天的生活就是院子和西勤门两点一线，结交的朋友自然不多，只有一个半：青玉算一个，梅树算半个。

　　轻车熟路地来到西勤门瑶池，青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拿木条锤着背，见孙若天来了，青玉眼睛顿时一亮：“若甜！今天怎么来这么晚？”低头寻了一圈，见孙若天没带水壶，疑惑地抬头：“咦？”

　　青玉虽然有时有点自命不凡，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其实十分好哄，至少孙若天哄她是得心应手。

　　“我来给你送好东西来啦。”孙若天故弄玄虚地背过手，看着青玉好奇又期待的眼神，十分满意，“噔噔噔噔！”孙若天两手张开做花状，将蟠桃捧到青玉面前。

　　“哇！”青玉终究是比孙若天多活了几百年，非常识货地赞叹，“这得是天帝特赐吧？”青玉小心翼翼地看了孙若天一眼，“这东西真能让我吃吗？”

　　青玉惶恐的语气让孙若天心底泛起酸意，一把将蟠桃塞进青玉嘴里：“有什么不能的，就是个桃子嘛。”青玉一边嚼着一边啧啧称奇。

　　孙若天叹气道：“这是祝妃娘娘赏我的，我马上要去档案留存处工作了，以后就不能和你常常在一起了。”

　　“什么！”青玉猛一转头看向孙若天，孙若天没想到青玉反应这么大，忙问：“怎、怎么了？”

　　“档案留存处的仙官都特别讨厌！一个比一个讨厌！”

　　“怎么说？他们很爱欺负人嘛？”孙若天不解，青玉面色扭曲了一阵，开口道：“可能这么久了他们也有进步吧，你也别太担心，我瞎说的。”

　　孙若天点点头，天边响起七声钟响。

　　“我得走了，再见青玉！”孙若天摆摆手。

　　“再见若甜！”青玉撅嘴，“以后记得常来找我玩啊！不许忘啊！”孙若天一阵鼻酸，回道：“一定一定！”

　　孙若天飞奔回院子，一头撞开院门。

　　“孙小梅！”“不许叫我孙小梅！”梅树怒吼，“我比你祖奶奶年纪都大！”

　　“别什么奶奶了，”孙若天冲到树下，眼疾手快地将桃子埋进树底，梅树霎时茂盛了些，“我要走了。”“走？”梅树有一瞬间的错愕，“祝妃终于发现你是个呆子了？”

　　孙若天习惯了这梅树没正形的模样，轻踹了它一脚：“别打岔。”

　　“娘娘把我调到档案留存处去了，以后我不能给你打掩护了，你不会被人发现吧？”孙若天着急，梅树镇定自若：“当然不会，下次院子里再来新人指不定是什么时候呢，再说了，”梅树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会儿：“你在档案留存处工作，只要你和他们打声招呼，谁敢上报？”

　　孙若天愣了一会儿，喃喃道：“老油子。”

　　“谢谢夸奖。”梅树自得，“也该恭喜你啊！终于当上正经仙官了！不过小心阴沟翻船啊。”

　　梅树的话戳中了孙若天的隐忧，孙若天倚靠着梅树，有气无力地发问：“孙小梅，你说祝妃提拔我道守文馆到底是想让我干什么呢？”孙若天脑海里闪回蜚的背影和小童子笔下的“雅”字，“我觉得是和蜚和有苏氏有关。”

　　梅树沉默了好半晌，才说：“我也觉得，不过那都是后话了，人得看当下。”孙若天用手肘捅捅树干，示意它继续说。“祝妃只说引荐你，却没有具体吩咐你，她是想卖你个好，接下来这段日子祝妃会暂时充当你的靠山，你要让她看到你的能力，她才会继续让你成为心腹，不然万一她觉得你不行，就该换新人培养了，那个长宫令不就是这样？”

　　“那我进了守文馆老老实实干活，不参与这些有的没的不行吗？哎呀！”梅树甩下一根树枝抽了孙若天一下，“你傻啊，进了守文馆，你是天妃一党，要是祝妃不护着你，天后党还不得秋后算账生吃了你！”

　　“什么！”孙若天惨叫一声，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居然已经骑虎难下。

　　“也别太悲观了，或许你趁此机会扶摇直上、平步青云了呢？”梅树试图安慰石化的孙若天。

　　孙若天双目无神、生无可恋、一字一顿道：

　　“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