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天庭真荒唐》北华

1、天庭我来啦

　　公元2028年3月7日，一个风平浪静却足以载入淮市第三修行学院校史的日子。

　　这所已经三十六年没出过优秀飞升毕业生的三流修仙院校，终于迎来了他们的真命天女：实验班班长孙若天，成功渡劫飞升，即将成为九重天上一名基础天官。

　　淮市第三修行学院一连三天大摆宴席，昭告天下，院长院委趁热打铁，向修真局提出申请：可否把校名改为淮市第三修行大学？名头响亮才好招生嘛。

　　孙若天的父母也是欣喜若狂，街坊邻里这几日几乎把门槛踏破，张口恭喜闭口出息，夸得老两口眼角炸花合不拢嘴。

　　街道修真部更是迅速，上午飞升下午就修好了若天庙，揭匾仪式锣鼓喧天，直至十余年后还被人津津乐道、含酸带醋地称赞。

　　下界一片轰轰烈烈、不输新年，回头再看正跟随天官前往九重天的舆论主角孙若天，那叫一个手足无措、忐忑不安。

　　孙若天正盘腿坐在祥云上，下界接应的天官一身宽袍大袖的白色纱衣，盘坐在她前方操纵着祥云的方向，惜字如金，不发一语，只留给她一个仙风道骨的背影。

　　“大哥，你哪个部门的？”孙若天主动破冰，“我叫孙若天，涉外天界交流系的。”

　　仙风道骨的大哥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也是涉外天界交流系的。”孙若天一下子激动起来，连忙问道：“那大哥你是外联院的喽！工作多不多、累不累啊？”外联院是天庭二百年前新设的部门，和欧洲的天堂、印度的佛祖、希腊的奥林匹斯山都有往来，洋气体面有格调，工资也十分丰厚，是下界学子挤破头想进的部门。

　　大哥冷笑一声：“外联院五十年前就没了。”

　　“啊？”孙若天傻了，“怎么就没了呢？”

　　“墨家那群闲的没事干的巨子机关师发明了个什么朝露瓶，喝上一口就能和外国神仙无障碍交流，谁还要我们外联院啊？要不我至于当驾云师吗。”大哥愤愤不平。

　　“那下界为什么不把涉外天界交流系取消呢？”孙若天追问。“快了，” 大哥回答“下一届就没了。”

　　孙若天不禁为尚未毕业目前在读的学子们捏了一把汗。

　　“那既然外联院没了，九重天还要我干嘛呢？”孙若天突然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深深的担忧和迷茫。

　　“驾云师、宫女、侍卫仙兵，左不过就这些吧，”大哥说，“天帝和天后前段时间吵架，贬谪了一群近侍，着急用人呢，要不怎么从下界拔了这么一大群人上来。”

　　怪不得之前考了三次都没考上，最后破罐破摔反而一举中第，原来是天帝夫妇吵了个架的功劳。孙若天怅然若失。

　　大哥的驾云技术非常高超，又快又稳，孙若天很快看到了九重天高耸巍峨的玉石大门，门上悬挂一张金匾，上书“东定门”三个大字。门前排着两队新飞升上来的下界学子，从十八岁到八十岁，男女老幼俱全。

　　“植物站左边，动物站右边，快点站好！”门前的仙兵吆喝着，孙若天连忙站到右队末尾。

　　两队前端各摆着一张古色古香的书案，案前各跪坐着一名仙官，正提笔登记信息，两名仙官之间站着一名手持长枪、白盔银甲的仙兵维持秩序。

　　排在孙若天前面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长了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女孩主动回头和孙若天打招呼：“你好啊！你是什么动物？”

　　孙若天属实不太习惯这天界的独特开场白，支支吾吾回答道：“呃，是人。”

　　“我叫有苏雅，狐狸，很高兴认识你！”

　　孙若天寒窗苦读二十年的扎实基础知识迅速帮她调取出有苏一支的身份背景：三大上古狐族之一，主魅惑和灾祸。

　　接受着正统义务教育长大的孙若天不搞种族歧视那一套，十分真诚地回应着这份热情：“我叫孙若天，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有苏雅很是兴奋，叽叽喳喳地向孙若天打听下界人类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孙若天耐心地一一解答，不知不觉到达了队伍的前端。

　　“名字？”仙官转转手腕，语气恹恹。

　　“孙若天。”孙若天雀跃地回答：“人类，二十三岁，毕业于……”

　　“停停停。”仙官打断她，把仙籍草草写好递给孙若天，孙若天迫不及待地接过，脱口而出道：“错了！你写错了！”

　　仙官扫了一眼孙若天递回来的仙籍：孙若甜，二十三岁，猴族。淡淡地说：“没错，哪儿错了？”

　　“我叫孙若天，天空的天。我是人族，不是猴族，你明明就写错了！”

　　已经站起身的仙官不耐烦地坐了回来，伸出手指戳着仙籍道：“你叫孙若天，你们下界的天是九重天，可九重天的天是天帝天后，你还要‘若天’，你要干什么？造反啊？我给你改字是在帮你省麻烦。”仙官以过来人说教小辈的口吻颇为自得地解释。

　　你们堂堂天庭还搞文字狱？下界早二百年就不玩了！！孙若天目瞪口呆，但也感激这位仙官百忙之中还帮自己这个新人科普天庭潜规则，便改口道：“那猴族呢？我是人不是猴子！”

　　“人猴本同源，九重天上万物平等，人族和猴族本无不同。”仙官十分官方地回答。孙若天依稀觉得不对，反口问道：“敢问仙人，你是什么种族？”仙官仿佛早等她这一问，立刻撂下笔摇头晃脑地拿乔：“我乃终南山上一株吸天地精华灵气而得道的岩隙灵草，是天地至纯之产物，想当年……”

　　“那仙君！”眼见仙官刹不住车，孙若天连忙插嘴：“为什么九重天的神仙都要幻化成猴族模样？为什么你不接着保持至纯的灵草模样？”

　　仙官一噎，脸黑下来：“灵草又不会给我供奉香火，我们这种等级的高等仙官是吃人香火供奉的，你这种吸天地施舍的末流仙人懂什么！”“可您不是说万物平等吗？为什么要变成猴族吃猴族香火，却又说自己才是最纯净的灵草呢？”仙官彻底拉下脸来，抄起案上的仙籍丢到孙若天脸上，怒吼道：“快滚吧你！瞎问什么！”

　　眼见仙人真动了气，孙若天赶紧一溜烟儿钻进大门。

　　天门外云雾缭绕，驾云师载着各路仙人东奔西走，天门内则一派庄重肃穆，训练有素的仙兵列阵巡视，软烟罗裙的宫娥偶然穿梭，琼楼玉宇清辉静立，仙树奇花修建得当。孙若天深恨自己当年没多看两本诗集陶冶情操，面对这般震慑人心的美景，只能憋出一句：漂亮、真漂亮、太漂亮了。

　　迎面迎来一位衣着华美的宫娥，发问道：“你是孙若甜仙人吗？”

　　“啊？啊，我是。”被篡改名字的一点不悦被“仙人”这个称呼带来的狂喜迅速冲散，下界几百万学子争得头破血流都未必能得到这一句“仙人”，而如今这称呼和她孙若天……呃，孙若甜联系在一起，让她有点飘飘然起来。

　　“我叫檀香，是泽芳斋的长宫令，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泽芳斋的姐妹了。”檀香笑语盈盈，亲热地拉上孙若天的手。

　　孙若天干笑两声，大脑飞速运转，把九重天的官僚机构从上天庭到守文馆过了一个遍，连诛仙台和谪仙管理部都想到了，也没搞明白这“泽芳斋”是个什么地方。二十年的求学经验告诉孙若天：不懂就问，揣着糊涂装明白迟早出大事。“檀香……姐姐，这泽芳斋主管哪方面工作？隶属哪个部门？”

　　檀香笑而不语，打了个响指，孙若天一身卫衣牛仔裤转眼变成一身青色轻纱广袖裙，檀香眼神示意孙若天跟上她，边走边说道：“这泽芳斋不是哪个部门，是天宫里的一座宫殿，住着天帝近日新宠的天妃娘娘，有苏祝娘娘，天帝心疼娘娘身边冷清，特地拔擢了你们飞升，同沐恩泽……”

　　又是有苏氏？孙若天转转眼珠，随即猜了个八九分：这有苏祝娘娘出自狐妖最臭名昭著的有苏氏一族，传说有苏氏多出红颜祸水，于江山社稷而言是大大凶兆，天帝和天后想必是为了这位不祥的天妃娘娘爆发了极其严重的争吵，以至于殃及池鱼，引发了后宫裁员潮，空余大量岗位。这伺候这位不招天后待见的天妃娘娘的苦差便让自己捡了漏，飞升到九重天当丫鬟来了。

　　罢了罢了，左右外联院已经没了，再怎样总好过苦哈哈地死磕那已经不存在的岗位。孙若天一阵后悔，早知道当年听老妈的选文运维护系了，谁料得到短短二百年，曾经炙手可热的涉外天界交流系竟然变成就业天坑了呢？呜呼哀哉！谁想到神乎其神的九重天居然是个封建毒瘤呢？呜呼哀哉！下界的法学院学子们何时才能将一夫一妻婚姻法科普到九重天呢？呜呼哀哉！

　　没等孙若天呜呼完，二人已走到了泽芳斋门口。

　　“若天！你终于来啦！”推开门，孙若天撞进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惊喜地脱口而出：“有苏雅！”有苏雅扑过来给了孙若天一个结实的拥抱，两人拥在一起激动地笑起来。

　　“娘娘在休息，快些噤声！”檀香呵斥道。

　　几乎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传来，檀香俯身行礼道：“拜见天妃娘娘。”

　　孙若天回过头，只见一位身着素衣的绝色佳人静立于殿中，美得孙若天呼吸一滞。真不愧是妲己同族啊，孙若天暗暗赞叹。

　　“姑姑！”有苏雅甜甜地叫了一声，扑进有苏祝怀里。

　　什么！！！！？？？？？

　　孙若天大受震撼，赶紧依葫芦画瓢和檀香一样行礼。

　　孙若天心知有苏雅和有苏祝肯定沾亲带故，但她原以为顶多是同出一族，否则怎么会和自己这样的小草根在同一个岗位？结果居然是亲姑侄？！这岗位升职前景如此广阔吗？？

　　有苏祝牵着有苏雅，微笑、进殿、关门。从始至终没有分给另外两人一个眼神。

　　孙若天被关门带起的灰尘呛得咳嗽，几乎挂不住笑容，僵硬地扭动脖子，问道：“檀香姐姐，咱俩能站起来了吗？”

　　被顶头上司当面在后辈面前下面子，檀香脸色难看至极，勉强笑道：“起来吧，娘娘性子就这样，你别见怪。”

　　你堂堂长宫令都被无视，我一个小新人有什么可见怪的？孙若天腹诽，上司偏心眼，同事关系户，小领导不给力，何其倒霉也！

　　“我给你介绍一下泽芳斋的工作吧，”檀香领着孙若天到一处宽阔的院落，“九重天不分昼夜，时辰全听天钟，天钟十二响一轮回，三响、六响、十二响时清扫院落，修剪花草，哪株花草有了成精苗头要立刻上报，否则神籍登记处要问责你的，那可就麻烦了。”

　　“姐姐等一下，”孙若天抬手打断，“九重天上也要这么干活儿吗？不能教我点仙法来解决吗？”

　　檀香讳莫如深：“万事万物自有缘法定律。”

　　连外联院都能被瓶子代替了，扫地宫娥倒自有缘法了？孙若天满头黑线。莫不是这天帝老儿就喜欢看年轻姑娘在眼前干活儿吧？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于是孙若天乖乖低头道：“知道了。”

　　檀香刚被祝妃下了面子，对孙若天的乖顺十分受用，满意地笑了笑，转头离开。

　　“等等等等，我住哪儿啊姐姐？”孙若天拦住檀香。檀香不明所以：“若甜，你如今是仙人了，没有凡人的吃喝排泄，不会困倦，衣物也不会脏。”

　　“啊，我知道，然后呢？”

　　“那你何需寝殿啊？”檀香反问，看着孙若天错愕的表情，掩唇轻笑。莲步轻移，眨眼便不见踪影。

　　不死不灭，不困不累，莫非这就是下界万千罪恶老板梦寐以求的顶级牛马员工？

　　孙若天哭笑不得。

　　云间传来沉而静心的钟声，六响。

　　墙角的扫帚应声飞到孙若天身边。

　　“呵。”孙若天苦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