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程自渡》江心孤影

1、槐巷春深，青梅初心 槐巷青梅相

　　江南的春，总裹着一层濛濛烟雨，湿湿的，软软的。青溪镇的暮春，更是被巷口那棵活了百年的老槐树，浸得满巷都是清甜的槐花香，连风拂过，都带着温温柔柔的气息。
　　夜雨刚歇，青石板路被打湿得发亮，泛着温润的水光，顺着槐巷弯弯曲曲地绕，一直伸到巷子深处。两旁的白墙黑瓦，年头久了，墙根爬满了青绿色的青苔，墙头上偶尔斜斜探出几枝蔷薇，花瓣沾着未干的雨珠，粉粉白白的，开得热热闹闹，却又不张扬。巷口的老槐树，是镇子上的老物件了，枝桠长得肆意又舒展，遮了小半条巷子，暮春一到，满树就缀满了米白色的槐花，风轻轻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落，铺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像下了场不会化的雪，踩上去软乎乎的。
　　我就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用了好几年的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一刻也舍不得停。
　　身上是再普通不过的白T恤和牛仔裤，长发懒得仔细梳，随手挽了个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风一吹，就轻轻蹭着皮肤，有点痒。我总爱盯着眼前的景致发呆，此刻更是全身心都放在速写本上，笔尖细细描着老槐树虬结的枝桠，描着黛瓦上的雨痕，描着青石板的纹路，每一笔都是我刻在心里的模样，藏着我对这方水土，说不尽的喜欢。
　　打小我就爱画画，别的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笑着闹的时候，我总爱守在这棵槐树下，一笔一画地画青溪镇的春去秋来。街坊邻里见了，总笑着夸我，说苏家这丫头，笔杆子有灵气，画什么都像活的，将来定是吃笔墨饭的。可我心里藏着的，从来不止是画画。
　　我想做国风文创设计，想把青溪镇的烟雨、江南的温婉，还有老祖宗传下来的苏绣纹样、木雕花纹，全都揉进一件件小物件里，做成书签、笔筒、灯具，让更多人能捧在手里，能实实在在感受到，藏在江南深巷里的东方美，有多动人。这个梦，我藏了十几年，没跟旁人说过，只完完整整，讲给顾言泽一个人听。
　　“鸢鸢，又蹲在这儿画稿子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清朗朗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我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是顾言泽。他就站在我身后，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却利落的手腕。他比我大一岁，眉眼生得好看，鼻梁挺直，个子早早就蹿得很高，站在漫天飘飞的槐花瓣里，连光影都格外偏爱他。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腻在一起，算实打实的青梅竹马。我画画，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不吵不闹，偶尔递块橡皮；我熬夜赶设计稿，饿了的时候，他总能从口袋里掏出块热乎的桂花糕，是巷口张奶奶家做的，甜而不腻；我对着槐花开口，碎碎念着未来的梦想，他就笑着看着我，说以后我们一起开工作室，把江南的美，带到更远的地方去。
　　十几年的朝夕相伴，他早就成了我生命里最亲的人，是我青春里所有的欢喜，所有的底气。我对他，从来没有半分防备，所有的灵感碎片，熬了无数个深夜画好的设计稿，就连心底最隐秘、最不敢对外人说的念想，全都毫无保留地说给他听，在我眼里，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任何秘密。
　　我往石凳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迫不及待把速写本递到他面前，眼睛亮闪闪的，像盛了星光：“你看，我刚把《槐序》的初稿画完，就是为了全国大学生国风文创设计大赛准备的。我把老槐树、青石板，还有苏绣的回纹都融进去了，一整个系列，从小书签到屏风灯具，我全都想好了。”
　　顾言泽挨着我坐下，伸手接过速写本，指尖轻轻划过纸上的线条，动作很轻。我只顾着满心欢喜地跟他讲我的设计，没留意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像风吹过槐花瓣，一眨眼就没了踪影，快到让我以为，只是自己看花了眼。
　　他学设计比我早，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并肩往前的伙伴，我懂他的努力，他也懂我的心意。
　　“我们鸢鸢也太厉害了，这设计太惊艳了，金奖肯定是你的。等你拿了奖，我们就能一起去省城，进星芒设计，完成我们的心愿。”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里的宠溺，和往常一模一样，让我丝毫生不出疑心。
　　星芒设计，是国内文创行业最顶尖的公司，是我们所有学设计的学生，梦寐以求的殿堂。这次大赛的金奖，不仅有二十万奖金，还能直接拿到星芒的签约资格，那是我们盼了很久很久的机会。
　　我听着他的话，脸颊一下子就热了，低下头，指尖捻起一片落在速写本上的槐花瓣，软软的，香香的。我声音小小的，带着满心的期待：“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一起。等我们都进了星芒，攒够了钱，就开一家属于我们的工作室，名字就叫‘鸢泽’，好不好？”
　　“好，都听你的，你说什么都好。”他笑着应下，语气笃定，可我没看见，他的目光落在速写本扉页的“槐序”两个字上，眼底藏着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贪婪。
　　后来我才知道，前些天他托家里的关系，去了省城的星芒设计交流会，遇见了董事长的千金林梦瑶。那个家世显赫、手握资源的女孩，是他眼里一步登天的捷径，而我倾尽心血画的《槐序》，就是他用来攀附的敲门砖。他一直活在我的天赋光环下，心里早就藏满了嫉妒，这些，我统统都不知道。我依旧凑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讲着每一个纹样的寓意，讲我设计时的小心思，讲对未来的所有憧憬，甚至连电脑里设计源文件的存放位置，开机密码，都毫无防备地告诉了他。我以为，我们会一辈子这样好，会一起实现梦想，会一直守着青溪镇的槐花香。
　　夕阳慢慢沉下去，橘红色的光透过槐树枝桠的缝隙，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靠在一起。我下意识靠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槐花香，觉得满心都是安稳，觉得往后的日子，一定会像这般，温暖又绵长。
　　我全然不知，我掏心掏肺爱了十几年、信了十几年的少年，心底早已埋下了背叛的种子，在我毫无保留的信任里，悄无声息地疯长。
　　我更想不到，这场我视若珍宝的青梅爱恋，这份我倾尽所有真心的初恋，不久之后，就会变成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把我原本满是光亮的人生，搅得支离破碎。
　　距离大赛作品提交，还有最后七天。
　　身边的少年眉眼温柔，笑着听我说话，可他的心里，早已做好了背弃我的决定，而我，还在傻傻地盼着，属于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