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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钦差抵扬 奉旨南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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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船过瓜洲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那是一种极细的春雨,几乎看不见雨丝,只落在官服的青色衣料上才显出一层极浅的湿。顾砚行立在船舱门口,看着北岸的瓜洲闸口一点一点退到船后。运河水是那种从长江里分出来又没能彻底静下来的浊黄,船划开时,水面上一层薄薄的油花被挤到两侧。
他没有带伞。小厮青砚端着一只茶盏出来,见他衣襟上沾了湿气,要去取伞。他摆了摆手。
“几时到扬州?”
“副使说,申时前后。”青砚把茶盏递过去,“老爷不进舱等等?”
“不必。”顾砚行接过茶盏,却没喝。
他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舱。
舱内铺陈极简。一张矮榻、一口小几、一只放文书的樟木箱子。他是六日前从京中启程的。随身行李不多——四件换洗官服、一方端砚、两卷《大明会典》、一匣公文。此外还有一只旧锦盒。
旧锦盒是沈木的,四寸长,二寸宽,上头的漆早已暗哑。他伸手掀开盖子。
里头只有一封信。
三年前的信。
纸是澄心堂的薄笺,竖着折过一道。他没有再打开。他只看了一眼信的边缘——那层微微起毛的纸边,是当年庶叔临行前从他案头拿走的那份的底稿。本该毁掉的。
退婚的文书是庶叔亲自送到沈家门上去的,但当年定亲那份聘书的原件,按礼制,本该在退婚之时随着退婚文书一并交还沈家。然后沈家当场焚毁。
他当年没有让庶叔带走这份。庶叔也没敢问。
他合上锦盒,把它放回樟木箱最底下。
——这是他三年来唯一一件不敢让父亲知道的事。
那一年六月十八,南京。
他没有亲自去。父亲的意思很明白——顾家可以写一封文书送去沈家,但家里不能有人露面。他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午后。青砚隔半柱香就来一次,终没敢进来。
申时三刻,庶叔回来了。
庶叔没进书房,只站在院中说:“送到了。”
他在屋里应了一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极轻。然后他听见庶叔离开的脚步声,又听见廊下一只蝉不合时令地叫了半句,断掉。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夜的高烧。第二日醒来,昨日写的聘书底稿还压在案头。他没烧。他没告诉任何人。他把那封底稿和定亲当日沈家回的礼帖一并收进这只旧锦盒,此后三年,随身带着。
出京这一趟,他本来可以把它留在京中。
他没有。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外头副使章文焕敲了敲舱门:“大人,章程我带了,这便出船上一趟,给京中都察院的报备封印可好现在就压?”
“进来。”
章文焕进来时,顾砚行已把最后一行批文写完。他拿起红印,稳稳压在朱墨所钤的日期之上,封蜡一滴也没洒。
“你去。”他说,“今日是二月十九,不得过夜。”
“是。”
章文焕出去的时候,顾砚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息。章是三年前父亲亲手荐到都察院的人,向来周密干练。三天前在京中饯行的宴上,章独自敬了顾维贞三杯。当时他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他只是记下了。
船抵扬州码头时,雨已经转成牛毛。
码头上候着的人比他预料的多——扬州知府派的差人一列、盐运使司的执事两个、分巡道衙门的小吏、还有几个抢在最前头的商人,手里捏着状纸,眼巴巴地探颈看。
他先下船。
靴底刚着石阶,高澹台从人群里迎了出来。表兄今年二十八,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斗篷,笑容像码头上的风,爽朗,也冷。
“砚行,到了。”
“表兄。”他拱手。
高澹台侧身,把他护进雨檐下。刚避开水滴,一个着绿纱衣的随从就捧着一个朱红拜帖上来,躬身得极低:“顾大人一路辛苦。盐运使郑大人备了一桌薄席,就设在运司衙门后花厅,还请大人赏光。”
盘子上压着一封。红封。他不必打开都知道是什么——一锭五十两的接风银,按扬州盐运使司的老规矩。
“青砚。”
“老爷。”
“你去,原封退回。告诉郑大人,顾某奉旨南来是查账的,不是吃席的。他的心意,顾某心领。席,不敢赴。银,更不敢收。”
绿纱衣的随从脸色微变,站着没动。高澹台在旁边淡淡一笑,替他打了个圆场:“郑大人的体面,我代顾御史领了。回去就说,明日辰时,顾大人在分巡道衙门受状。”
那人这才躬身退下。
其他几个商人见状也不敢再挤上来递状纸,纷纷低声议论着散开。靠后站着一个着灰布直裰的老翁,手里也捏着一卷状纸,迟疑着要不要上前。顾砚行见他年长,对他略一颔首。老翁受宠若惊,慌忙作揖又退回人堆。
顾砚行对高澹台微微颔首。
“我不住驿馆。”
“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城南平安客栈,北厢三间。”高澹台压低声音,“那家掌柜的祖上是徽州过来的,店钱自掏,账只算我分巡道的公务往来。你安心住。”
“有劳表兄。”
码头边几名盐运使司的执事没走,还在远远看着。高澹台侧过身,替他遮住那几人的视线:“郑敬儒已经在城里候了两日。他今日不露面,是怕你当面给他难堪。明日辰时他必来。”
“他若来,按例接见就是。”
“他若带着礼来呢?”
“带多少,退多少。”顾砚行顿了一下,“表兄,这一路上,我只做一件事——把该看的账看了。其余都是旁枝。”
“我知道。”高澹台轻笑一下,“我只是担心,这一回这几枝旁枝,比主干还粗。”
两人并肩出了码头,拐进一条石板巷。雨丝细得不粘衣,倒是青石板路上一层薄薄的湿,踩上去响得极清。走了一段,高澹台才开口:
“有件事,先同你说。王主簿前日夜里死了。”
顾砚行脚步没停:“何人报的死?”
“盐运使司自己报的。报的是急症。”
“你见过尸?”
“没见着。昨日我去他家里,棺已经合了,停在堂里。他家里人说是心痛症犯的,午夜里发的病,没能赶上请医。”高澹台顿了顿,“我在他院里看了一眼。他案头有一叠账稿,压在镇纸下——都是些近三年的纳银底抄,每一笔都规规整整。反倒是……太规整。”
顾砚行终于侧过脸。
“太规整。”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砚行,我说句失礼的。你这回南下,恐怕要比京里想的凶险。”
顾砚行没答。他只说:“还有呢?”
“还有一事。汪家二公子前日午后从平阳府到扬州,住进聚宝客栈东跨院,十二个随从里有三个带刀。说是来做生意。”
“做生意带刀的,自古罕见。”顾砚行说。
他们走到平安客栈门口,檐下一盏纸灯笼被风一吹,晃了一晃,又稳住了。灯笼上写着“平安”二字,笔意朴拙,像是店家自己题的。
顾砚行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脚步没停,跨进了门。
客栈北厢三间,正屋作书房,东西次间作寝具与衣物。他先让青砚去烧热水,自己坐在案前,把樟木箱里的文书一件一件摆开。
这些文书,他一路上已经看过不知多少遍。但到了扬州,便又觉得不一样。京中看时是纸上冷冰冰的数字,此刻看,才知每一个数字底下都压着一件命案、一桩苦差。
外头雨渐大,又收。
高澹台踏着一盏灯笼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白瓷壶。壶嘴上有一道极细的冲线——这是扬州本地最普通的绿杨春壶,不是贵物。高澹台笑:“你在京中喝不惯龙井碧螺春那些南货,这个清淡,你尝尝。”
顾砚行谢过。两人隔一张旧几对饮。
茶是极普通的绿杨春,入口微涩,回甘却长。顾砚行端着茶盏没立即喝,先看高澹台:
“表兄,扬州新起的茶盐行,这几年——可有听得上号的?”
“你是说汪记之外的?”
“我是说,这两年新开的。”
高澹台略一思索:“这一两年起来的,倒真有一家。叫苏记茶行。”
“苏记?”
“苏州姓苏,三年前来扬州开的小铺。起头只做茶,这两年也揽了几样盐业边角的生意,但不沾大引,规矩得很。东家是个年轻姑娘,姓苏——好像叫苏婉清,二十出头,不接男客,只做行业内的往来。”高澹台笑了一下,“扬州商界里头,这几年大家闲聊,多半会提她一句——说她做生意干净。”
顾砚行端着茶盏的手没动。
过了半息,他才把那盏茶放到唇边。茶已经温了。
“苏州姓苏。”他低低说。
“怎么?”
“没什么。”他将茶盏搁下,“表兄早些歇息,明日辰时我在分巡道衙门。”
“嗯。”高澹台起身,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砚行,你这回,量力而行。”
“我知道。”
高澹台出去之后,屋里只剩他一人,和一盏灯。
他静坐了很久,才起身,从樟木箱最底下摸出那只旧锦盒。
他把锦盒搁在案上,掀开。
那封聘书依然折在那里。他看了一眼,想去碰,手指悬在纸上又停住。
他没碰。
他只是合上锦盒,把它重新放回箱底,在最外头压了两卷《大明会典》。
然后他回到案前,提起笔,在今日预备誊抄的密奏底稿边角空白处,极轻地写了四个字:
苏州,无沈。
写完,他把那半张纸撕下,凑到灯上。
灯芯接住了纸角,火舌极薄地蹿上来,纸烧得很快。他就这么看着那四个字在火里卷、黑、碎,最后成为一小撮灰,落在灯台上。
灯花爆了一下。
他抬手掩住口,咳了两声。那咳声极轻,屋里没有旁人听见,只有灯影微微一晃,又定了下来。
一只细虫顺着窗缝钻进来,绕着灯芯打了两个转,扑进火里,焦了一股极淡的烟。他没有挥手去赶。
他坐在灯下,想起来时船上章文焕敬酒的那一杯。章是父亲三年前亲荐的人——三年前的六月。三年前的六月是顾家最忙的一个月,前半个月父亲在内阁票拟上与周鹤年激烈过一次,后半个月是沈家的案子。章文焕就是在这两件事中间被调入都察院的。
那时他还年轻,看不透这里头的次序。
此刻他看透了。
他起身,把灯芯剪短。
窗外雨已经停了。扬州城一片极深的夜色,远远的运河方向,还有一两盏船灯,一晃一晃的,像是谁在那边也点着一盏,彼此对望。
他没去看。他只是坐回案前,把明日要用的文书重新摊开。
笔尖落在纸上的第一个字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