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接风三席 盐运使衙门 ...
-
二月二十,辰时。分巡道衙门西厅极静。
青砚在门外唱一声,西厅侧门打开,一个穿孝的中年男子被衙役引进来。那人手里捧着一卷状纸,状纸边上包了一圈极窄的白麻布——这是扬州这边的老规矩,家中新丧,所递呈状要镶一道白。
顾砚行抬眼。
“姓名。”
“草民王怀仁。王敬之胞侄。”
王敬之就是王主簿。顾砚行接过那卷状纸,先看压角的日期——昨夜子时拟的。再看文末的签押——一个极工整的楷,楷字里的捺勾有一点微微的抖。
“何事?”
王怀仁跪下,额头在青砖上磕了一下:“草民叔父二月十七夜里暴死,盐运使司报的是心痛症。草民家里人都不信。叔父从不犯心痛。叔父死前三日,将他自己抄写的几本账册从衙门带回家中,锁在书房暗格里。昨日草民回去收拾,暗格是空的。锁——有撬过的痕迹。”
顾砚行没说话。他把状纸合上,交给身侧的高澹台。
“留下状纸,发分巡道公案。”他对王怀仁道,“你先回。这几日不要出扬州城。不要独自出行。”
王怀仁伏在地上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退出去。他退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不是感激,是半信半疑。他已经见过太多"受了状纸从此再无下文"的场面,顾砚行知道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也没说。
陆续还来了七八位——两个茶商、一个盐运使司的小押运、一位请求查丈田亩的老妪、几位凑热闹递空状的。顾一律按例接下,交高澹台批核。
那位老妪临出门时忽然回过头,低声说了一句:“大人,上个月开始,瘦西湖北岸上多了一间新修的回廊。没挂牌,没出匾,但木工是从苏州请的。老妇的男人做了一辈子匠人——这种手艺在扬州,三年前还见不到。”
顾砚行抬头看她一眼。
老妪也不等他回话,自己掩袖退了出去。
高澹台在旁边轻声:“她家的房契去年在瘦西湖那一带被人低价收了。她今日递的状就是为这个。”
顾砚行没答。他把老妪的状纸也翻到最上一叠。
巳时初,堂钟响了一响。章文焕从外头进来,袖中抖出一张拜帖,躬身递上:“盐运使郑大人再请。午后申时议事厅议话,说只奉清茶,不备酒席。”
顾砚行没立刻接。
“章副使,”他淡淡问,“郑大人昨日递帖一次,今日一早递帖一次,此刻又来第三张。”
“大人……”
“你替我回。”他提笔在那张拜帖背面写了四个字:申时可赴。墨还没干,他搁下笔,袖口不意间擦过案上一滴方才王怀仁退下时印泥盒溅出的朱砂。青色官服袖口上留了一个极小的红点,像点上去的一滴血。
他没去擦。
申时,两淮盐运使司衙门议事厅。
议事厅不是花厅。厅正中一张松木长案,两侧八张圈椅,案上果然只有清茶一盏,并无酒菜。
郑敬儒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瘦高个,面白少须,着绯色五品官服。他迎出门外三步便深深一揖——这在扬州官场里,是给二三品大员的礼数。
“顾御史奉旨南下,卑职本该亲到码头迎候。昨日得闻大人拒了接风仪,卑职思忖再三,只备清茶一盏,与大人请教盐政。”
“郑大人言重了。”顾砚行还礼,语气不疾不徐,“顾某此来是奉旨查账的。查归查,见归见。今日一见,为的是开诚布公。”
“大人肃正。”
郑敬儒领他入席。右手第一位坐的是一位便服男子,三十上下,身上一件藏青直裰,料子是上好的湖丝,腰间一枚玉扣品相不俗。见顾进来,那人起身拱手,极是体面。
“这位是晋商汪记盐庄的汪二公子汪昭。恰值汪兄弟来扬州办些北方茶务,卑职便一并请了。大人莫怪唐突。”
顾砚行看了汪昭一眼。汪昭比他预料的年轻,眉目规整,眼底沉得住。
“汪二公子。”
“顾大人。”
双方拱手入座。章文焕坐在顾的下首,另一侧坐着一位李姓律主簿——听郑敬儒介绍,名李文诚,在司里专管文案——年约四十,清瘦白面,袖口磨了两处。他对顾行礼时,目光从顾面上一闪而过,极快,极轻。
茶上来。
郑敬儒先开口:“大人这一路南下,京中可有什么新风?”
“朝中近来议盐政。”顾砚行端起茶盏,“纲法与票法的争议,大人想必也听说了。”
“卑职惭愧,地方上日用繁杂,朝中风议听得不真。”郑敬儒笑得极和气,“不过要卑职说一句粗话——这两年两淮盐引,比北边更讲一个‘稳’字。江南几家大商户,自崇祯十二年以后,少有敢胡乱动的。”
“十二年以后。”顾砚行把这四个字轻轻放下。
“大人见谅。”
“没什么。”顾砚行把茶盏搁下,“郑大人请接着说。”
郑敬儒接着说的是一些盐场出盐的账头数,又谈了几句扬州运河上的船行章程。谈到一半,他忽然侧身对汪昭笑:“汪兄弟,你替卑职跟大人说两句。这两年北地银票来得紧,平阳那边的几位兄弟也都肯帮衬我们。”
汪昭听得这话,微微欠身:“郑大人过奖。晋商在两淮向来只是添些补苴,算不得什么。去年入冬盐场青黄不接,所里赊了卑职一千二百引——这一点卑职记得极清楚。若说帮衬,倒是卑职欠了两淮的。”
顾砚行听到“赊”字,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
按大明盐法,盐引不得赊。引必纳银,银必先缴户部,户部凭文签押,转两淮支发。"赊引"二字,一出便是大罪。汪昭这一句,说得像玩笑,像客气,却把郑敬儒给套住了——他既接了"赊"字,就等于承认司里坏了祖制。
除非,他根本不怕顾砚行抓这一句。
顾砚行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汪二公子说话实诚。”他淡淡道,“‘赊’这个字,扬州这边是怎么讲?”
郑敬儒神色不改:“大人见谅,两淮行里‘赊’是个旧称,实是指‘具票候缴’——凭引票先领盐,银两后补。与户部祖制不违。”
“凭引票先领盐,银两后补。”顾砚行复述了一遍。
“是。”
“户部里有这条规吗?”
“……此乃地方便宜之权。”
“哦。”顾砚行把茶盏搁下。
顾砚行握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又松开。
“北地银票。”他复述了一遍,“郑大人指的是哪一家票号?”
郑敬儒略一愣。他显然没料到顾会就这一句追问。
“大人……多家票号都有的。扬州这边,往来的大多是山西日升昌的票。”
“日升昌。”顾砚行点点头,“那就好说了。回头请李主簿把近三年两淮进出银票的过票底档送到分巡道衙门,我慢慢看。”
“是。”李文诚欠身应下。
他起身去捧一本账册过来,是《崇祯十五年淮南引目》。他手里另一只托盘上搁着一张纸——那是本地商户的简况名册,字迹工整,显然是今日早上才誊好的。
李文诚把账册递上时,一时手一抖,托盘一侧,盘上那张商户名册被茶壶溅出的水溅了一大片。
郑敬儒脸色微变。
李文诚连声请罪:“卑职粗疏!”
顾砚行接过账册,目光却落在那张被茶水濡湿的名册上。他一眼便看见其中一行字被水晕开了——“苏记茶盐行,扬州北市……”
苏记。
他目光抬起来,很平,很淡地落在郑敬儒脸上,又落在汪昭脸上,又落在章文焕脸上。三双眼睛同时在看他。
他面上什么也没动。他只是把账册翻了翻——翻到一页,目光在那一页停了半息。这一页四柱结算里“存”字栏底下有一道极细的涂改痕。他没说什么。他翻过去。
“扬州商户名册,本御史带回去慢慢看。”他把那张湿透的名册从李文诚手里接过来,折好收入袖中,“多劳李主簿。”
议事便到此散了。
郑敬儒送到门外三步。汪昭拱手告辞,极是周到。
戌时。平安客栈。
高澹台来了又走。顾没提议事厅上的事。他只让青砚把袖中那张湿透的名册拿出来,搁在案头晾着。
亥时三刻,客栈后门有人叩了两响——不是扣门,是用指节极轻地点窗棂。一张折得极小的字条从窗下的门缝塞进来。
字条上只有一行:今夜子时,城北文笔桥下。
没有落款。字迹是今日议事厅上李文诚那笔楷,顾认得。
他把字条凑到烛火上。纸烧得很快。
子时将至,扬州城鼓楼打过三声梆子。顾出客栈,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没带青砚,独自从城南一路走到城北。春夜的风还凉。他走过瘦西湖边上一条长堤时,远远看见湖面上有一两盏纸灯笼的光——那是湖边商家夜里挑出来的——他没有多看。
文笔桥在城北静荷坊外。桥下水声极轻。
他到的时候,桥阴里先等着一个人。李文诚。
李文诚看见他,不敢出声,只指了指桥下。他低声道:“卑职不多说——王主簿死前一日,曾托卑职将一本账抄件送往一位苏姓东家手上。这是卑职亲手送的。账抄件已交苏家。然而……”
他话未说完,桥北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三人,或者四人,踏着湿石板。
李文诚脸色白了。他从怀里抖出一个小布包,毫不犹豫,一抛——布包坠入桥下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
“大人快走!”他压着嗓子。他自己一矮身,躲入桥洞。
顾砚行没走。他脱下袍子外袭,挽起袖口,顺着桥栏的石壁滑下去半尺,伸长手臂,把那个小布包从水里捞起来。布包湿了一半,但里面的东西是厚油纸裹的,水一时浸不透。
他就着一缕极淡的月色,打开油纸。
里头是一张银票。
山西日升昌的票,纸色微黄,票心印着一道极淡的朱砂暗纹。票面数——一千两。日期——崇祯十五年十月二十。收票人栏写着三个字:
德全堂。
桥北的脚步声在三十步外停下,又缓缓离去。他们显然没找到要找的人。
顾砚行把那张银票重新用油纸裹好,收入怀中。他没再找李文诚——桥洞里空荡荡,人影早已不见。
他转身,沿着来路走回。扬州的夜色比京中更深。脚下文笔桥的水面上,一轮月影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
他第一次,真正确认自己踏进了一张比京中预想更深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