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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德殿 东宫太子 愿君此行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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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锐利毒虬般的短刃即刻坠于青砖之上,铿然一响,叫人徒生胆寒。
罗之承吃痛不过,口中不由惨呼,身子蜷作团状。
旁人见此情形俱逃之,连夫子也已自行辞去。
而林梵境本已避无可避,唯阖目避亡,闻此声惊魂未定,抬眸之际,猝然对上双目若桃花、眉宇环萦点点寒英之人。
这男子端的是丰神俊朗,龙章凤姿,鼻如峰脊挺秀不俗,唇薄线敛,年纪轻轻,既凛凛含九五至尊之象,举手投足间,无需衣冠修饰,那摄人心魄之貌便尽显无遗,叫人目不能移。
莫非兹人即太子?
“姑娘何碍?”男子声色威严沉肃,教人不敢懈怠丝毫,偏细品之,却暗蕴三分柔情。
未及林梵境答之,他便转首唤身后侍卫将罗之承带离此处。
呼吸之际,殿内惟有彼此。
林梵境只觉心口微窒,如擂鼓撞之,怦怦作乱,喉间亦不禁轻吞津液。
半晌,她才对曰:“无大碍。谢公子援手相救,梵境感激不尽。”
“梵境?”男子敛眸,而后眉尾上扬一瞬,“在下适才闻林梵境三字,暗觉意蕴悠长,岂料现下竟逢那人真容,此乃缘分罢。”
林梵境神色一凝。
那罗之承污蔑她舞弊之事,此人莫非亦全听了去?
她低声浅语:“贵人谬赞。试问贵人名号可否告知民女?”
“在下实乃担不得贵人二字。”男子付之一笑,“姓榕,名唤意温,字止舟,别号临江。若林姑娘愿意,唤在下名即可。”
林梵境颔首,继而似略显踌躇,终乃轻呼那男子:“意温?”
她仰首,声清音婉转,如山涧清泉般甘甜,耐人寻味。
榕意温顿觉一股暖意浸润自己周身,眼波内森寒之气顷刻间便如素尘般消融了去。
“林姑娘......”
二人言语间,朔风忽至,待寒意敛去,榕意温身旁多了位衣着交领玄色劲装的侍卫。
“大人。”其人声音铿锵有力,欲语却心存戒备,侧目向林梵境。
“榕大人,我忽而忆起......”
林梵境自是看穿斯侍卫意图,正欲寻一由头退避一隅,不扰二人交谈,未料榕意温竟启唇截住她话头。
“清舟,君但说无妨。”
清舟侍卫听罢,眉间虽闪过一丝不解,却仍躬身言之:“公子,那罗之承甫一醒来,便叫嚷着要袭击林小姐,满口污言秽语。”
林梵境闻后,如樱瓣似的唇轻哂。
罗之承之语,约莫远比方才那侍卫所言更为尖酸刻薄。
但她尚不得其解,原主性情纵然跳脱顽劣了些,然向来安分守己、不作恶端,处世待人亦知分寸。若众人执意不肯相容也罢,何以步步紧逼?
单凭其为观中独女子之身,便该受此摧折么?
林梵境偶一抬首,却与那夭桃目交上视线,忙避之。
“殿下,殿下。”来者竟为道长,其惶然走近,似异常恐惧,“您怎会在此?贫道方才乍闻此处有一孽徒行刺,不知殿下可曾受伤?”
道长拂袖拭额,默然唏嘘。此乃当朝太子,九五至尊之格,倘若在他地界落得半点闪失,必为株连十族之峻刑。
林梵境见道长举止如此小心翼翼,自是对榕意温的身世略窥端倪。
此人十有八九,即为当朝太子。
她倏而忆起适才与榕意温的一番对话,不由莞尔。
若君尚不算凡世贵胄,天下更有何人堪当?
“无碍。”榕意温摆手扬袖,神色无波无澜,“吾并无大碍,道长自不必忧心。吾来此唯因听闻殿中学子争执激烈,欲知此间究竟有何变故,孰料竟这般收场。”
道长讪然笑之,方抬眼往林梵境那处瞥去,复对太子缓声道:“夫子既将事情起止悉数告知于贫道。”
“境。”
林梵境见道长唤自身名号,欠身曰:“您请言之。”
“夫子处尚有另一文卷,难易与此次相仿,烦请境再作答一遍,届时是非曲直,必然一清二楚。”
林梵境凝眸目视众人,心下隐生疑窦,奈何此刻她别无选择,只得应允。
至她伏案答卷时,周遭众人皆已散去,身侧唯余榕意温一人静立。
她心下暗道此情形极其罕见。
这监考,本就该观中道人主事,他一介旁人,缘何坐于自己身侧?
她淡淡睇了榕意温一眼,终缄口未言。
待夫子将林梵境所答文卷逐一批阅完毕,榜次既定,她竟依旧列于甲首,名次维持原等。
其随意一瞥,恰见那道长悄悄向榕意温睨去一眼,眸底藏着掩不住的欣然喜色。再瞧榕意温,其素来凛然威严之气度,现下亦松缓几分,周身肃冷稍散。
林梵境早将二人形色尽数收入眼底,忽地灵台一凛,思忖道。
其两人此番神色,暗中必然有所筹谋。
念及此,林梵境霎时豁然通透,只觉周身气血翻涌,心底惊悸又惶然,不觉生出几分惴恐之意。
道长喜色溢于眉宇,望向林梵境,笑道:“吾早已知晓你乃吾仙宫观得意门生。”
言罢他又恭谨目视榕意温:“殿下,贫道俗务缠身,可否先行告退?”
经榕意温首肯,道长退之。
“诸位亦先行退下罢。”他又命道。
足履声渐息,顷刻间,三清殿内惟余二人恒在。
林梵境悄然后退半步,含蓄问曰:“民女瞧道长与公子之神态,仿佛有欣喜之事临门?”
榕意温见此伊人杏眸掠过戒备之情,俄而顿悟,似是想通了其中关节。
他亦退半步,语间隐带几分无奈:“姑娘误会了。”
林梵境闻其缓声云。
“想必姑娘于在下之身世,已然窥探出一二。此番我隐东宫之尊至仙宫观,一为祈国运,二则欲寻一御用伴读立于身侧。”
林梵境暗忖,他真意图隐去太子身么?依她瞧之,仙宫观一众约莫皆知其东宫尊号。
“以贵人年岁,理应早有伴读在侧,何以另行寻访?”林梵境声染不解。
榕意温容色平常,独饮尽杯中之浅茶:“先前那位,因病归乡静养去了。”
林梵境觉其中必有隐情,然她不甚在意。
“观中英才甚多,贵人唯寻民女,可否告知缘由?”
榕意温对曰:“此番课业考评,偏姑娘位列甲等。”
林梵境默默怅叹,自古无情帝王家,俱以利为首。
她迎上榕意温视线,从容道:“倘民女执意推辞,贵人又当如何?”
榕意温闻之,薄唇微扬,只觉此女甚是别致。
旁人若得东宫垂青,欣喜若狂之情自不必多言,张扬四海亦不为过。
偏此女子神色淡漠,竟还出言推拒。
须臾,他眸底渐生几分不容置喙之态:“若令旨已下,姑娘尚有退却之地?”
此语既出,殿内久无人言,林梵境侧首,棂窗之外,玉飙挥之即去,问其可有容身之所,约莫答天地皆是。
林梵境思及自身,异世孤苦无依,观内亦无人愿对其真诚相待,加之日常类那刀案鱼肉,任人宰割。假使了了凡生俱隐去名姓局于仙宫观内,必然一事无成。
如此,何不至天外遨游一番,登那苍生之巅,远眺世间几载?
“太子殿下说笑了。”林梵境杏眼无波,惟樱唇略染笑意,平视对面之人,“民女若真为殿下伴读,心下自是欣喜。况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殿下适才救了民女,如今此番邀请,民女断然不会拒之门外。”
榕意温眉宇闪过些许疑惑。
其态度之易,为何这般迅疾?
但见其应允,遂举觞言:“那在下以茶代酒,谢姑娘未命吾,仿昔日玄德三顾茅庐之典。”
“殿下不必如此自谦。”林梵境舒手执杯,“民女并非孔明,其睿智自不敢与之相较。”
榕意温勾唇一笑,并未答之。
倏然,观中云磬于此时敲响。
“此为?”榕意温眉间微蹙。
林梵境闻之亦反应良久,而后道:“殿下,云磬鸣罢,即传唤诸弟子赴斋用膳。”
她瞬时忆起平日于观中,膳食素来微薄,每每吃食总轮不到自己,一抹怅然之色顿浮现于其凝脂面上。
她望向榕意温,状似随意问曰:“民女不知东宫伴读,平日膳食皆为何物?”
“日常不过珍馐细点、玉食羹汤,然俱御膳专供。与观中比之,终属上乘,你无须于此忧虑。”他缓声答之。
林梵境颔首:“敢问殿下,何时启程?”
榕意温凝其片刻:“次日回宫。”
翌日清晨,林梵境于仙宫观绛红门前拜别道长,观中诸弟子闻其竟为太子伴读,心头皆蕴藏几分艳羡与不平,却无人敢于明处多言。
林梵境亦知晓观中弟子俱不满此事,可她素来不在意他人眼光,从容应道:“师傅,弟子告辞了。”
“境,如既为太子伴读,切忌为人谦逊,毋骄傲自满。为师唯送别君至此。”见伊人敛衽垂首,道长眼底终究沾上些不舍。
纵使其因个人名利送弟子入世,然林梵境局于仙宫观近十六载,似骨肉血亲,怎能全然不在乎?
“梵境!”
林梵境既踏出观外一步,闻后回眸,隐有疑惑。
他本欲言,若未安宫内生活,仙宫观君来去自便。
但,倘迈入宫阙,即卷进血海之巅,安能有全身而退之法?
况太子曾叮嘱他,凡涉天宫之事,如未三缄其口,仙宫观之主亦可为旁人执掌。
“走罢,愿君此行珍重。”
林梵境轻点首,单薄仙影渐如巽风般杳然无踪。
鹤辂内,两人分席而坐,榕意温自车马徐兴之时,便闭目小憩。林梵境观其倦意隐现,猜他昨夜大抵未好生歇息,遂全程默然不语,偶掀帘以稍揽景色。
至宫内,林梵境发觉,裔朝宫墙高丈有八尺,太子居明德殿,东为葺意宫,西为省行居。
此间空气,非他处可比。风清气净,暗香幽幽不绝,萦绕于人鼻尖,且一草一木,皆有人悉心打造,如迈入仙镜。
“敢问殿下,民女局于何处?”
二人自入明德殿,便改为步行,林梵境望其疲倦之容稍褪,遂开口道。
“明德殿内设有崇文馆,以供吾读书,君可住其旁殿。”
林梵境举目四望:“可是葺意宫?”
榕意温点头。
“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