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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害怕 陆衍,你在 ...

  •   林远问了具体情况便挂了电话。继而拨通另一个号码:“师傅,有活儿……”
      他简单交代完,便放下手机,转头对陆衍说:“走吧。”
      语气沉重。
      林远是一名入殓师——说是入殓师其实并不恰当,因为他还负责帮人对接葬礼事宜,也接火化的活,甚至整理遗物。
      可以说他经常直面死亡。
      按理看早该习惯。
      可当林远抬头看见湛蓝无云的天空时,还是长叹一声。
      他迈步跨上电动车,陆衍紧随其后。
      伴随着电动车上下起伏,陆衍开口:“林远你怎么了?”
      “你看着和刚刚不太一样。”
      “因为要开始干活了。”林远没多解释。
      陆衍还是不理解。
      刚刚林远不也在干活吗?为什么接了个电话,突然就……嘴变成一条直线了?
      陆衍还想再问,可到底没有开口。
      他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环住前方林远的腰,偷偷学着他的样子抿嘴皱眉。
      学了半天却不得其精髓,只能悻悻放弃,转而略微躬身,嗅闻林远的肩窝。
      温和的皂角香混着冰雪味。
      老电动车载着两个人一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远小村。
      村口路牌歪歪斜斜,只能依稀看出个大概的形儿,边上停着辆漆黑沉寂的灵车。
      老宋头正靠在车门上抽烟,见林远到了,迅速掐灭。
      “师傅。”林远叫道。
      “小林到啦……”老宋头朝林远身后的陆衍点头,问道“这位是?”
      陆衍有样学样,也点了下头……获得了林远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陆衍正懵着,就听见林远说:“我朋友,陆衍,你叫他小陆就行。”
      他说我是他朋友?
      “陆衍,你叫他宋叔就行……”
      三人没多寒暄,林远便走到一旁拨电话。
      良久,才有人接起。
      “喂?喂?谁啊?”接电话的那人嗓音里透着股老人味,但依然中气十足。
      “入殓师,您叫我小林就行。我们现在到村口了,接下来怎么走?”
      电话那头很久没回话,只能听见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碰撞声,过了大概能有三分钟,突然发出很兴奋的一声:“胡了!”
      是在打麻将。
      “小李啊?你刚刚说啥?——啊”老头似乎反应过来了,潦草的指了路。
      林远拉着陆衍衣角的手有几分颤抖,不明显。但陆衍还是感受到了,虽然不理解,却还是乖乖让拽。
      老宋开着车晃晃悠悠跟在两人身后,呢喃着:“兰啊,小林他可算是有个伴儿了。”
      三人一路到了一处老旧的平房前。
      “门没插,推就完事儿。”
      林远还要再问,电话那头却已经匆匆挂断。
      他缓慢而轻微的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从车上下来的老宋。
      老宋伸手递过来两幅手套,一对口罩,林远先给陆衍穿戴。
      戴口罩上后,陆衍用力的皱鼻子:“好痒。”
      林远像是没听见,低头自顾自给自己带手套。
      陆衍注视林远的眼睛——因为林远带了口罩,眼部便格外突出——弯眉杏眼,本来温和又柔软,此刻却盛着冰霜。
      林远推开门,率先走进去。
      比画面先到来的是气味。
      两种酸腐味和腥甜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难闻,却并不重。
      可能是现在气温太低的缘故,逝去的还没来的及腐烂。
      入目,地上躺着个面目扭曲的女人,她肢体青灰僵硬,覆盖上一层薄霜。
      身下,是黑褐色干涸的农药,药瓶子还被女人攥在手里。
      呕吐物已经凝固,夹杂着血迹从嘴角蜿蜒到胸前。
      屋子的角落里还有不少酒瓶烟头。
      “季淑,走好。”林远眼眶发酸,语气僵硬。
      老宋慨叹:“现在这些人啊,可……”话没说完就被外面由远及近的哭号声打断。
      “哎呦,妈啊!”
      中年女人,四十多岁,哭的悲痛欲绝,走进了才发现眼眶微红,并无眼泪。
      倒是边上搀扶着她的少女,眼睛肿的不成样儿。
      女人似乎是想扑到季淑身上,可脚步却逐渐放缓,抬手掩住鼻子。
      瞥见林远三人,又把手放下了。
      “是林师傅吧?”
      “嗯。”
      “唉哟,你说我妈咋就想不开了呢……好好儿一人儿,好好儿的家……都要过年了,偏要找点儿事儿。”
      “这不是想逼死我吗!”
      边上的大抵是她女儿,张嘴似乎是要辩解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没出声。
      女人还在喋喋不休:“林师傅,你是不知道啊,我和我老弟都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还有债……他们那大儿子不孝,和媳妇儿跑了……难呦……”
      林远从字里行间费力扒拉出女人真实的意思:费用得降。
      他扭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老人没搭话,浑身没来由的发冷。
      “林师傅你这是?”女人有点急了。
      “小林他身体不得劲……大妹子,咱都能理解,”老宋开口,语气熟稔又圆滑。
      “放心,咱肯定给你便宜,毕竟孩子以后上大学也用钱。”
      女人暗自松了口气:“葬礼啥的不用办太大,”
      她似乎是突然发现自己这话不妥,又找补了一句:“我妈生前就喜欢冷清。”
      “大过年的办啥葬礼,晦气不晦气?!”一头发花白的老头醉醺醺走进来,“要——要我说,她就是自己作死,怨不得别人,给她收尸就不错了。”
      他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酒嗝,又转过来努努嘴,对林远道““小林是吧,你叫我吕哥就行,地上那个抓紧拖走。”
      林远依然没说话,自顾自指挥陆衍搭手,把季淑抬到担架上。
      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感觉到恶寒的地方,远离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
      老宋适时出来打哈哈:“吕哥,小林他感冒了,咱有啥特殊要求没?”
      “葬礼啥的别搞,直接烧了就行,完事儿再来把她那些东西收拾喽。”吕超很不客气的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随即转身去了另一个房间,大抵是睡觉去了。
      林远和陆衍将季淑安置在灵车里,郑重关上车门后,转身上了电动车。
      途中顺手似地捡起一个纸团。
      没多久老宋也出来了,搁老远就朝林远挥手,喊道:“你俩先走,到店里找我。”
      电动车嗡嗡启动。
      “林远,她是融化了吗?”
      陆衍坐在林远身后,低头看着林远的头盔顶问道。
      林远正要回答,就听陆衍又说:“你不要难过了,等季节合适,她还会再出现的。”
      听到这话,林远有些羡慕雪人的天真——不知道真相就不会感到痛苦,恐惧。
      可与此同时,他又自觉卑劣:
      我要告诉他真相。
      雪人,来陪着我一起痛惧吧。
      于是他开口,语气里夹杂着不易觉察的破罐子破摔:“不会再出现了,我们和你不一样,人不是融化,是死亡。”
      死亡?
      陆衍的手无意识的攥紧林远腹前的衣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在他还是“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些模糊的意识。
      对于那些具象的词语,他是能够理解并学会的;可对于那些抽象的东西,他束手无策。
      比如爱,比如家。
      比如死亡。
      现在,是他第一次深刻的直面死亡。
      “那你会融化吗?林远。”
      “我会死。”夕阳下,林远语气淡淡。
      “你不能死。”陆衍固执的回。
      “为啥?”
      “因为,我——我——”陆衍哽住,最后只能苍白的说“就是不行。”
      这是陆衍第一次感知到恐惧。
      但是他不懂。
      只是更用力的圈着林远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盔上,闷闷的说:“林远,我有点冷。”
      林远笑了,只是一瞬。
      “记住这种感受,你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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