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诊断》銀河芯

2、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清晨的雾川

　　清晨的雾川市还停在半醒的状态，街道不算空，但节奏很慢，超商的灯亮着，清扫车沿着路边滑过，留下淡淡水痕。远处的天色还没完全透亮，灰蓝色压在城市上方，像一层没揭开的幕。

　　寰曜科技总部的大楼已经亮起灯，玻璃帷幕映着微冷的天光，整栋建筑像一块安静运转的理性结构，没有情绪，也没有多余的温度。

　　电梯门打开时，楼层显示停在最顶端。

　　裴寂川踏步而出，西装依旧笔挺，领带收的一丝不苟，没有半分褶皱。

　　步伐不疾不徐，稳的近乎冷峻，每一步，都像经过精准丈量。

　　办公区尚未迎来高峰，但当他踏进公司那一刻，名为”仅限员工”私密群已悄然跳出提示，众人收起笑意，连呼吸都收敛了几分，在他经过时下意识挺直身体，默契开口：「裴总早」

　　裴寂川稍微点头示意没有停留，径直走进办公室。

　　宽阔的空间几乎没有多余的摆饰，空气安静地让人不自觉放轻呼吸。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全貌，遥远又渺小。

　　桌面整洁冷硬，文件依序摆放，分毫不差，笔与电脑各自占据着应有的位置，这里没有凌乱，也不允许例外。

　　是他的规则。

　　他翻开第一份文件，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五分钟后，目光却停住了。不是因为数据出了问题，而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找不到往下看的理由。

　　指尖在文件上停顿了一瞬，随后轻轻敲了敲桌面，在思考着什么。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推门而入的是裴寂川的贴身助理，顾言

　　他站在办公桌前，一身深灰色西装笔挺俐落，手里拿着平版与文件，金框眼镜后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

　　「裴总早，今天的行程——」

　　他扫了一眼荧幕。

　　「九点例行董事会，十一点东城并购案会议，下午五点，为安科技李总在松月居包场设宴，邀请函就是您桌上这封，依目前掌握情况来看，多半是想请您高抬贵手，给他们留一条退路。」

　　男人翻阅文件的动作停了下来，修长的指尖停在纸页边缘片刻。

　　下一秒，他缓缓抬眼。

　　那双向来冷淡的谋子掠过一丝讥诮，视线落在顾言身上，让人无端生出压力。

　　「他也配请我？」

　　他垂眸，指腹轻轻转动食指上象征家主的翡翠玉戒。

　　半响，才淡声开口。

　　「出去吧。」

　　低沉的嗓音没有起伏，越是平静，越让人不敢违逆。

　　顾言颔首，「是。」

　　刚转身要离开，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把为安科技近几年财务作假、资金外流、以及洗钱纪录都整理出来，越多越好，整理完直接送检调，他没有举办这场晚宴的必要了。」

　　顾言脚步微滞，随即回头

　　送检调？裴总今天是不是吃错药？

　　「交代里面好好关照李总，别失了礼数。」

　　男人松开袖扣，语气淡漠的近乎残忍。

　　「毕竟李总身份尊贵着。」

　　「明白。」

　　顾言走出办公室，背靠在门边，低声喃喃：

　　「原来吃错药的人是我，居然会以为裴总改性了。不过裴总他…今天确实有点说不上来的怪。」

　　在工位上的女助理欣欣抬头时，正好看见顾言靠在门侧，低声说着什么，神色看不出情绪。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试探，「顾言，你挨骂了吗？」

　　顿了顿，又忍不住笑补了一句。

　　「原来圣格兰出来的高材生也会被骂啊？」

　　顾言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透露出一点无奈。

　　「我记得妳也是圣格兰毕业。」

　　她微微一愣

　　「我又不一样，我就经常被裴总骂，也习惯了，他如果一天不骂我还怪难受的呢。」

　　顾言摇头扶额，像是拿她没办法。

　　「算我服了妳，论心态所有人都得输妳。」

　　她挑眉，随即笑出声。

　　「那必须，毕竟上班使我快乐，使我富足!」

　　「行了。」顾言笑意很淡。

　　「裴总今天心情不太好。 」

　　停了一瞬。

　　「妳别凑热闹，快回去吧。」

　　话落，他便转身先离开。

　　——圣格兰商学院

　　是国际商界公认的顶级学府。那里不只是培养人才，更像是在筛选未来站在权力顶端的人。「圣格兰」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履历。不是学历，而是阶级。对外界来说，圣格兰毕业生从来不只是”优秀”，而是”被筛选过的顶层”。

　　顾言就是因其出众的能力，在就学期间被裴寂川看上，不单单是欣赏，而是看见了极可能会成为对手的存在。

　　比起站在对立面，裴寂川更愿意选择另一种可能——将他的能力纳入可控范围之内。

　　对他而言，对立从来不是最有效率的结果。能被使用的东西，值得被留下。

　　不过这一切，也得建立在对方意愿的前提下。

　　显然———

　　‘’叮铃——‘’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如丝绸般的尾音悠悠散开。他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掠过门上的蝴蝶风铃，唇角微微勾起——那是他当初送给咖啡厅老板的开幕礼。

　　他刚走近吧台，柜台后的女员工一抬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沈医生，早安——」她语气一下子扬高，等了很久终于见到想见的人，手上的杯子都差点没拿稳。

　　她凑近吧台前，压低声音却藏不住笑意：「沈医生，你最近没有来店里，妹妹们上班都没什么动力了。」

　　沈予安被她逗得轻轻一笑，语气带着点疲惫却温和。

　　「最近医院人手不够，」他顿了一下，「被派去支援急诊大夜，今天才刚恢复正常作息。」

　　「天啊，大夜诶……」她皱了皱眉，一边转身去拿杯子，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那你今天应该都没怎么休息到吧，太辛苦了。」

　　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冰块落进杯中清脆作响，浓缩咖啡沿着冰面缓缓沈下，晕开深浅分明的色层。

　　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笑着说：「来，你的冰拿铁，好久不见的限定版，帮你加了点蜂蜜。」

　　沈予安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杯壁的凉意，终于把整晚的疲惫压下去一点。

　　「谢谢。」

　　沈予安喝了一口拿铁，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月月今天会过来吗？」

　　柜台的女员工听到名字，立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嗯……不好说。」她拖长了语气，还故意左右看了一下，像在讲秘密情报，小声却忍不住带笑：「老板最近跟神隐似的，好几天都没出现。」

　　另一旁在做饮料的员工也忍不住插话

　　「我给他发消息也都没回 ，超过份。」

　　「对啊，大家都在怀疑他是不是突然觉得开店太累，想回去继承家业了。」

　　沈予安像是想到好笑的事，低头笑了一声

　　「不至于。」他轻轻晃了晃杯子，「他那个人，顶多躲几天清静。」

　　他抬起眼，唇角带着无奈的笑意

　　「放心，他过几天就会回来了。」

　　沈予安在店里待了一会儿，喝完最后一口冰拿铁，和柜台的人打了声招呼，便转身离开。

　　门被推开的瞬间，风铃又轻轻的响了一声，早晨的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温暖而柔和，就像他这个人，总是不动声色的就让人卸下心房。

　　刚走进医院，冷气迎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来回走动，偶尔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有人从他身边匆匆经过，也有人停在一旁翻着病例，整个空间忙碌却有条理，他一路往里走，神情自然的收敛起来，刚才在咖啡厅的那点松散感也慢慢退了下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把外套随手挂在椅背上，顺势坐下，椅子微微往后滑了一点，他低头揉了揉后颈，尽量让身体跟上节奏。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沈予安摸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江知越

　　嗯？说人人到

　　沈予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接起。

　　「舍得出现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

　　「……安安，你这开场也太不友善了吧。」

　　沈予安抬头淡笑，靠进椅背。

　　「听说有人最近神隐，你再不去店里，员工都要集体请辞了。」

　　「夸张。」对方轻哼，「我才几天没去。」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收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平常那种随意。

　　「你刚刚去店里了？」

　　「嗯。」沈予安简单应了一声，「顺便帮你安抚一下民心。」

　　电话那头忽然异常的安静。

　　「……喔，那她们应该很感动吧。」他语气轻飘飘的，不太认真的在敷衍。

　　沈予安没接话。

　　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安安，」江知越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一点，「你今天会不会很忙？」

　　沈予安眉梢微微一挑，语气依旧平稳。

　　「应该还好。怎么了？」

　　「也没什么，」他停了一下，还在想怎么开口，「就……突然觉得你们医院环境应该还不错。」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医院有兴趣了？」

　　「谁对医院有兴趣啊！」他立刻反驳，语气变回那副欠人的语调，「我的意思是，你那边应该有地方能让我过去坐坐吧？」

　　「我这里是内科，你要看哪方面的问题？」沈予安慢条斯理地问

　　「……我看起来像有病吗？」

　　「有点像。」

　　「艸！」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带着点拿他没办法的无奈

　　「月月，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这会儿两人都没说话，沈予安也没有催促，在等对方自己开口。

　　「好啦好啦。」江知越语气不爽，「我最近不是没去店里吗。」

　　「嗯哼。」

　　「就……我和爸妈吵架，实在是气不过，所以离家出走在酒店躲了几天。」

　　沈予安按了按眉心，没有打断。

　　「然后今天早上，」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咬牙切齿，「我卡刷不过。」

　　沈予安这才淡淡回了一句：

　　「你哥？」

　　「不然还能有谁！」江知越冷哼，「他把我信用卡全部冻结，亲密付也用不了，连张备用卡也不给我留，真的很会做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着脾气。

　　「重点是我现在——」

　　过了两秒，他才不情愿的补完：

　　「……没地方住了。」

　　沈予安了然一笑

　　「所以？」

　　「所以你要不要收留一下可怜的难民。」

　　沈予安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笔。

　　「难民？」他语气带着笑意揶揄，「我怎么记得月月小少爷一直都过得挺潇洒，现在居然沦落到需要求助人的地步。」

　　「……」

　　「这次是意外。」

　　「住酒店住到破产，」沈予安补刀了一句，「挺有本事的。」

　　「我哪知道他会冻结我的卡。」江知越开始有点炸毛，「而且那家真的不便宜好吗。」

　　「所以现在是——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没有流落街头！」江知越反驳，「我现在还在酒店大厅好不好，很有尊严的。」

　　「嗯，坐在行李旁边那种尊严？」

　　「……安安，你现在说话怎能如此恶毒，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江知越才消停一秒，小声的补了句：

　　「就问你一句，收不收。」

　　沈予安没有马上回答，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故意拖了那么一会儿。

　　「不收的话呢？」

　　「那我就——」江知越咽了咽口水，语气明显变心虚，「……再想想办法。」

　　「行了。」

　　语气比刚才松了些，终于不打算再逗他。

　　「地址发过来，我下班去接你。」

　　「喔……..。」

　　那一声拖的有点长，好像不太情愿。

　　沈予安挑了下眉

　　「那我不去了。」

　　话落下去的瞬间，电话那头几乎是立刻接上。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