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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次偶遇 又是一个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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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周三的下午,琳琅没课,这是她一周里最珍贵的时间段。
小宝在幼儿园,阿姨在家做家务,她可以从下午一点到四点半,连续三个半小时,完全属于自己。
她通常会选一个安静的地方写论文,比如她常去的那家咖啡厅“半渡”。
半渡取自“半渡而击”的那个半渡,老板说意思是“做事做到一半的时候,来喝一杯咖啡提提神”。
琳琅喜欢这里,虽然她觉得这儿咖啡一般,但茶却很不错,先前她还打趣老板让她把咖啡吧改成茶吧算了。
从学校驱车到明德路只要十分钟。她正常开,不一会儿就到了。
风铃作响,老板在吧台后面擦着杯子,一抬头就看见了琳琅,“还是老位置对吧”。
“懂我。”琳琅笑道。
来到窗边的第二个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电脑、书、铁盒,随后去吧台点了一杯普洱,再回来打开电脑。
上周在书店买的那本《月露集》里有一篇散文叫《桂花》,写的是一个妻子每年秋天都会给远方的丈夫寄一瓶桂花酱。
信里从不写“我想你”,只写“今年桂花开得早”,“今年桂花不香”,“今年桂花被雨打了”,丈夫每年收到桂花酱,就知道妻子还在等他。
琳琅一直在想这篇文章,她想把它放进论文里,作为一个典型的例子,但怎么写,她还没想好。
她翻开《月露集》,翻到《桂花》那篇,又读了一遍。
文章不长,一千来字左右。
袁芝的笔法极淡,淡到几乎没有痕迹。
她写妻子收到丈夫的信,信里说“今年冬天可能回来”。妻子没有写回信,而是去院子里摘了一枝桂花,夹在一本旧书里,寄了过去了。
“她不需要说‘我想你’,”袁芝写道:“因为她把‘我想你’变成了一枝桂花。桂花会枯萎,但她寄出去的那个瞬间,已经永远留在了信纸里。”
琳琅在笔记本上抄下了这句话,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那个瞬间”这种说法有点玄,她不确定能不能用,但袁芝说得对,情感不是靠说出来成立,是靠“被安放”成立。
半渡的风铃响了又响,每天下午都有客人进进出出。
门口时不时传来说话的声音,琳琅并没有抬头看,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不满意,划掉了,又写了一段,还是不满意。
她叹了口气,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烦躁,没法静下心来。
琳琅将笔记本翻到扉页,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是她写博士论文时,影印的一本散文《雨窗》,苏小妹著。
她当时查了很久,写一个女子在雨夜等一封不会来的信。
语言极简,但每一句都像针尖,扎下去就收不回来。她一直很想看看手稿,可惜市面早已散佚,仅存的油印本也因年代久远而字迹漫漶。
店里的另一边。
陈默坐在角落里的一张两人桌上。
对面坐着宋奕衡。
宋奕衡是个话很多的人,从坐下开始就没停过,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讲到激动处差点打翻了水杯。
陈默坐在他对面,偶尔点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二十三分钟前,她推门进来了。
陈默看到琳琅走进来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
他今天来半渡是个意外,原本宋奕衡约他在另一家咖啡馆,那儿离公司近,但他们去的时候人实在太多,于是就换到了明德路这家。
至于为什么不在公司商讨,宋奕衡表示外面更有“谈判氛围”,还开玩笑说“会议室太冷套压抑了”。
琳琅穿着藏青色的薄毛衣,帆布包,头发还是扎着,和上次在书店时差不多。她进门的时候没看两边,她对老板娘比了个“老位置”的手势。
看来她常来。
他坐在角落里,隔着四张桌子和一些遮挡物,她没有看见他。
“陈默?陈默!”宋奕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啊?”
“你想什么呢?我刚才说那个UI设计,你觉得怎么样?”
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觉得不错,只是颜色这块可以再调一下,现在太冷了。”
“冷?我觉得挺高级的啊。”
“高级但没有人味。”陈默说。
宋奕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人味’了?”
陈默微笑着没做回应,他的目光越过宋奕衡的肩膀,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此刻琳琅正低着头看笔记本,眉头微微皱着,看起来不太满意。
宋奕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但他的视角有东西挡着,没看到什么,“看什么呢?”
“没有。”陈默把目光收回来,“你继续,UI设计还有别的方案吗?”
宋奕衡又打开了话匣子,扯着扯着又扯到了产品迭代、市场反馈、竞品分析。陈默听着,是不是发表一下建议或意见,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分了一小部分在窗边的方向。
他看见她站起来,走向吧台,给茶杯续水。从吧台回座位的时候,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宋奕衡说完了UI设计,又开始说他们另一个合伙人的八卦,“你知道吗,老黄上周和老公吵架,说是她老公忘了结婚纪念日。你说这人,结婚十年了还能忘,也是服了。”
陈默露出“有这回事儿?”的表情,但心里却想的是:结婚十年。那她结婚多久了?她是有小孩儿了吧,小孩儿多大了?
“陈默,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宋奕衡放下杯子,盯着他看。
“这段时间东奔西走的,确实有点累。”陈默不紧不慢地回道。
“那今天早点结束,你一会儿别去公司了。”宋奕衡吐槽,“那么多人,缺你一个又不会罢工。”
“嗯。”
两人之后又聊了二十多分钟,宋奕衡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约了人。你走不走?”
陈默看了一眼窗边的方向,她还坐在那里,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几个字。
“去吧,我喝完这杯就走。”
宋奕衡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陈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杯子里的冰已经化了,不远处的人不知道他在这里,她在自己的世界,安安静静。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之间没有话题。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缘分,三次可能就是故意了。
直到杯子里最后一点水喝完,陈默才拎起外套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经过吧台时,老板娘正在擦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慢走。”老板娘说。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
下午四点,琳琅把论文改了两段,不满意,又改回原来的样子。
她关上电脑,今天效率不高,但好歹把《桂花》那篇的引用整理出来了。她在一张小卡片上写下了袁芝原文的页码和关键句,夹进笔记本里。
她去吧台结账。
老板娘一边扫码一边随口说:“刚才有个男的一直在看你。”
琳琅愣了一下,“哪个?”
“走了,刚刚就坐在角落,”老板娘抬了抬下巴,“比你早一点来。”
琳琅往角落里看了一眼,那里现在已经空了,桌上放着一个空水杯。
“可能是我哪个学生吧。”她说。
走出“半渡”时,阳光已经斜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琳琅看了时间,该去接小宝了。
话说半渡在科创中心附近,这儿停车紧张,所以市政只好在辅道画了线,原本不宽的非机动车道在一堆轿车停泊后,略显得有些拥挤。
琳琅运气好,来时正好碰到了一个空车位,不然最近的停车场离半渡也有小一段距离。
她朝着自己车的方向走去,忽然,一辆深灰色轿车启动,车窗全开,只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正举着手机打电话。
那人似有所感看了一眼经过的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是陈默。
他先朝她点问候,见此,琳琅也不好装聋作哑,于是也礼貌地点头回应。在她看来,双方其实算不上朋友,再加上深夜突兀的邮件,琳琅并想和他多交际,打过招呼后,便朝前继续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她便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林老师。”
琳琅驻足,转身,陈默就离她隔了大五六步距离。
“林老师,好巧。今天来这边办事吗?”陈默温和的微笑道。
“没有,我就是来买杯咖啡。你呢?”
“刚见完客户准备回去。”这时,陈默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很抱歉啊林老师,昨晚那么冒昧地给你发邮件,我想这你可能会需要。”
见他主动提起这事儿,琳琅心里倒也没那么反感了。想想看,对方也可能是好意,“不用放在心上,邮寄我今早才看到,我还要谢谢你。”
她说的是客套话,陈默知道。
“林老师,那本《晚香集》,你买了吗?”
见对方抛出话题,琳琅回答道:“还没,品相不是很好,我想再看看。”
“嗯。如果不着急的话,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其他渠道。”
这次琳琅没有拒绝,“好啊,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那先谢谢你了,哦我得先走了,”她说,“要去接女儿。”
陈默微笑的道,“不用客气,下次有机会再聊。”
“好。”
在琳琅走后,他也转身回到车上,毕竟目送对方离开,会很奇怪。
上车,他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本来打算穿那件灰色西装,出门前在镜墙前站了一会儿,换成了深蓝色的薄外套。
她会不会注意到他今天穿什么?
不会。
她连他在咖啡馆里都不知道。
陈默发动了车,汇入车流。后视镜里,明德路越来越远,梧桐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城市天际线里模糊的一团绿。
他想起她今天在咖啡馆里皱眉的样子。
她在写论文,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卡在了什么地方。
他想知道她在写什么,想知道她为什么皱眉,想知道她后来笑了没有。
她走的时候,嘴角是平的,没有笑。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老师,”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然后他把这个声音压下去了。
当天晚上,小宝睡着后,琳琅坐在书桌前整理白天的笔记,她把《桂花》那篇文章的关键段落摘抄到文档里,又加了一段自己的分析:
“桂花在这里不是一个隐喻。妻子把情感装进桂花里,寄出去,丈夫收到桂花,就收到了情感。这个过程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解释。这是一种本能,当语言不足以表达,人就会寻找一个东西来替自己保管情感。”
琳琅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还行,不是最好,但还可以。
正当她保存文档,准备关电脑时,邮箱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chenmo。
主题:袁芝《晚香集》另一渠道。
正文:
“林老师,我找到了一本品相更好的《晚香集》,是老版本,扉页有作者签名。价格比孔夫子那本高一些,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发照片给你。”
下面附了几张照片。
琳琅点开照片看了看。
品相确实好,书脊没有破损,内页干净,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袁芝,民国二十九年春”。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
然后回了邮件:
“谢谢,这本书我需要。请问价格是多少?线下渠道购买么?”
发送。
两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发件人:chenmo。
正文:
方便加个微信吗?我可以把细节照片发你,你再考虑收不收。
看着对方的好友请求,琳琅思考了一会儿。作为大学老师,她的微信列表有太多五花八门的好友,毕业的、没毕业的学生、出版社编辑、学术会议联络人等,即便是从没聊天过的,也一抓一大把。
比起自己一个普通大学老师,对方是云际科技的老板更该担心受骗。再说,这本《晚香集》,琳琅真的很想要。
很快,两人就加上了好友。
陈默发来几张更清晰的照片,书页、书脊、扉页签名,每一张都拍得很仔细。
琳琅直接转账给对方以表自己想要收的决心,但陈默没收退回。
Chenmo:“价格九百五,我帮您先垫付了,您收到书后再给我也不迟。”
见状琳琅并没推脱,直言道:“好的,谢谢。”
对方回了一个“ok”的手势后,就没再说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