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深情》安妮与猫

3、书店 周五晚上下

　　周五晚上下了场小雨，周六早上天就放晴了。
　　琳琅起床的时候，小宝还在睡。她洗漱完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坐在餐桌前翻手机。
　　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气温十九度，晴，适合出门。
　　她本来打算带小宝去公园玩，但昨晚乐乐打来电话，说他周末得去爷爷奶奶家，不能去公园了。
　　小宝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别的事吸引了注意力，四岁的小孩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琳琅有点意外，小宝竟然会记号码了。
　　于是周六上午，琳琅空出来了。
　　她想了想，决定去一趟“拾忆”。
　　那是一家老旧的书店，在老城区的梧桐树荫下，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休编辑，姓何。店里堆满了从各地收来的旧书，书架高到天花板，要踩着梯子才能拿到最上面那一排。
　　琳琅喜欢那里，因为安静，因为能找到一些网上买不到的老版本。
　　她昨天在旧书网上看到拾忆新到了一批文献集，其中有几本她盯了好久的民国女作家集子。老何在朋友圈发了几张图，还没有上架，她怕被人抢先买走。
　　小宝还在睡，阿姨也在家，琳琅并不担心什么，嘱咐了一些事项后便出了门。
　　今日阳光正好，昨夜雨水打落的梧桐叶贴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高教园区距离老城区有点距离，虽然是周末，车流变少，但琳琅开车也花了近四十分钟。
　　到拾忆的时候，刚过十点。老何正在门口拆快递箱子，看见她来了，咧开嘴笑了，“林老师，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他放下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几本我给你留着了，在二楼，你自己去拿。”
　　“谢啦老何。”琳琅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亮一些，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旧书桌和一把藤椅，经常有人坐在那里看书。今天没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动。
　　她沿着书架找。
　　找到了。
　　《月露集》民国二十七年上海出版，作者是位不太出名的女作家，叫袁芝。琳琅在论文里引用过她，但一直用的是影印本。
　　她抽出来翻了翻，书脊有点松，但内页保存得不错，扉页上有原主人的签名，钢笔字，写得很有筋骨。
　　她把书夹在腋下，继续找。
　　还有一本《萍踪忆语》，也是民国版的，琳琅在书架最顶层看到了它，伸手去够......
　　够不着。
　　书架太高了，那本书比较靠里。她踮起脚，手指勉强碰到书脊，但使不上力。
　　“需要帮忙吗？”
　　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语速不快。
　　琳琅回头，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楼梯口，手里也拿着一本书。
　　他穿着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五官轮廓很深，眉眼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
　　琳琅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每周她在学校要见太多人了，并不能记住每一个。
　　“那本，”她指了指书架底层最里面那本书，“我够不到。”
　　男人走过来，伸出手臂一探，轻松地把那本书抽了出来，“这本？”他把书递给她。
　　“对，谢谢。”琳琅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萍踪忆语》，陈学昭著，品相比那本《月露集》还好。
　　“陈学昭？”男人也看到了封面，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写《工作着是美丽的》那个？”
　　琳琅看了他一眼，那是陈学昭最有名的作品，但如果不是专门研究现代文学的人，不太会知道这个名字。
　　“你读过陈学昭？”她问。
　　“读过一点，”男人说，“她在法国留过学，后来去了延安。她的散文里有一种西方式的个人主义和革命集体主义搅在一起，拧巴但真实。”
　　琳琅又多看了他一眼，“你是中文系的？”
　　“不是，”男人笑了笑，“本科读过中文，后来转了计算机。”
　　“专业跨度不小。”琳琅说道。
　　“是有点。”
　　两个人站在书架之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的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动。
　　琳琅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她不是那种会和陌生人攀谈的人。友好点头示意后，她把两本书抱在怀里，准备下楼。
　　“林老师。”
　　琳琅转过身，意外对方知道她的姓。
　　“你在找民国女作家的作品？”男人问，“写论文用的？”
　　“嗯。”
　　“袁芝不太出名，她的书不好找，”他说，“孔夫子网上有一本《晚香集》，也是她的，品相一般，但内容全，你要的话，我可以把链接发你。”
　　琳琅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袁芝？”
　　男人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书，“你刚刚先把那本《月露集》抽出来的，翻了几页才继续找别的。如果你只是随便翻翻，就不会看版权页和目录了。”
　　他说的没错。
　　“观察力不错。”琳琅说道。
　　男人笑了笑，“职业病。”
　　琳琅抱着书下楼了。
　　老何在柜台后面用报纸包书，一边包一边说：“林老师，这两本品相都不错，尤其那本《萍踪》，我收了很多年才收到。”
　　“多少钱呀？”
　　“月露二百八，萍踪五百六，你都拿的话算八百。”
　　琳琅正要扫码付款，那个男人从楼上下来了，把那本《长河》放在柜台上。
　　“老板，这本多少钱？”
　　“这本二百。”老何抬头看了看他们，低下头继续包书，随口说了一句，“今天运气好，你们要的书都有。”
　　琳琅付了钱，把两本书装进帆布袋里，背好，“那我就先走啦。”她说完，朝着老何和身旁帮助过她的男人友好地点了点头。
　　“有空常来。”
　　琳琅转身往外走，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目光。
　　梧桐树下的光影摇曳，琳琅走进阳光里，帆布袋里的书贴着腰侧，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晃着。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琳琅想了想，没想起来，刚才对方好像也没自我介绍。
　　也许他说了，她没注意。
　　算了，不重要。
　　回到家，小宝正在客厅看动画片。阿姨在厨房切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小宝今天很乖，早饭吃了一大碗粥。”
　　“辛苦了，徐姐。”琳琅换了鞋，把帆布袋放在玄关柜上。
　　“妈妈！”小宝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你给我买什么了？”
　　“书，不是你看的，是妈妈看的。”
　　“哦。”小宝有点失望，又跑回去看动画片了。
　　琳琅把那两本书拿出来，在书桌上摊开。
　　《月露集》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袁芝的散文有一种很素净的美，不堆砌，不煽情，但读完了会在心里留下一个印子。
　　“妈妈，我饿了。”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书房门口，抱着兔子玩偶，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饿了？”琳琅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小宝平时十二点多才吃午饭。
　　“我想吃饭。”
　　“好吧，那我们去吃饭吧。”琳琅放下手中的事儿，牵起小宝往餐厅走。
　　“爸爸呢，爸爸为什么还没回来。”小宝不明白爸爸今天为什么还要上班，小宝今天是不用上学的。
　　“爸爸他呀，要挣钱给小宝买好多好多绘本呀。”
　　“那小宝不想要绘本了。”
　　“......”
　　来到餐厅，阿姨也刚把饭菜做好，小宝乖乖坐在宝宝椅上，吃得满脸都是米粒，至于刚刚的小插曲早就被她抛掷脑后。琳琅一边喂她一边擦，忙活了大半个小时。
　　中午小宝午睡，琳琅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下午。
　　她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把那两本新买的旧书放在手边，开始整理论文的参考文献。
　　写着写着，她忽然停下来，想到了书店里那个男人说过的话。
　　“袁芝不太出名，她的书不好找。孔夫子网上有一本《晚香集》，也是她的，品相一般，但内容全。”
　　他是怎么知道她在找袁芝的？就因为她先翻了那本《月露集》？
　　对此说法，琳琅其实并不是很相信。
　　下午小宝醒了，琳琅陪她画画。
　　小宝画了一片草地，画了一个太阳，画了两个小人牵着手，一个高个一个矮个。
　　“这是妈妈，这是小宝。”小宝指着两个小人说。
　　“那爸爸呢？”
　　小宝歪着头想了一下，“爸爸忙。”
　　然后她在太阳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一点的人说，“这是爸爸，他在上班”。
　　琳琅看着那幅画，没说话。
　　晚饭后，小宝又看了一会儿动画片，就困了。琳琅给她洗完澡，讲了两个故事，她就在怀里睡着了。
　　琳琅把小宝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关上门。
　　她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夜晚凉了，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味。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那两本旧书还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着泛黄的封面。
　　她回到书房，打开那本《月露集》，翻到第一篇散文。
　　开篇第一句：“我爱这世间所有安静的、不被看见的事物。”
　　琳琅的指尖顿了一下，她读了三遍，然后又把书合上了。
　　不是今天读的时候。
　　她去洗了澡，躺到床上。床很大，四件套是前几天阿姨刚换的，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chenmo。
　　主题：袁芝《晚香集》链接。
　　正文只有一句话：“林老师，这是孔夫子上的链接，品相一般，供参考。”下面附了一个网址。
　　琳琅盯着“chenmo”看了两秒，虽然她的联系方式在人文学院是公开的，但这种突兀的“出现”，让她不禁蹙眉。
　　陈默？那个云际科技的陈默？
　　在把人物形象和信息匹配后，她才想起对方是谁，先前学术沙龙上，他们见过。
　　琳琅并没有回复他，而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过了几秒，她又开灯拿起手机，打开那封邮件看了看。
　　那本《晚香集》她确实需要。
　　琳琅点开了链接，看了看品相说明和价格，把页面存了收藏夹，打算明天再决定要不要买。
　　然后再次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细丝丝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她在那味道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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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陈默坐在书桌前，盯着邮箱里的“已发送”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发那封邮件用了四十分钟。
　　其实写邮件不需要那么久，只是他在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之间反复。
　　不想太长，不想太短，不想太热情，也不想太冷淡，于是最后只留了一句话，加一个链接。
　　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看来是不会回复了。
　　今天在书店看见她时，确实有些意外。老板昨天说《长河》到了，于是他今天来取，这是事实。但他也可以明天来，或者让老板同城送给他。
　　见到她时，她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扎着，蹲在那里认真翻书的样子，像一株不需要任何人浇水的植物。
　　她不记得他了。
　　学术沙龙那天说的话，她似乎已经忘记，而他却整整记了一周，这让他有一种复杂的感受。
　　一方面，这是好事。
　　她不记得他，意味着他没有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他可以从零开始，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没有包袱，也没有嫌疑。
　　另一方面……
　　他说不上来另一方面是什么。
　　她在书架前翻书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在接过书的时候说了声“谢谢”，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帮她拿了一下书的路人。
　　陈默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镜墙前。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试着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眼角微弯，眼神柔和。今天在书店里对她用的就是这种笑。
　　他看了三秒，对镜子说，“她没有认出你。”
　　镜子没有回答。
　　他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