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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无杂念,神鬼不见 (二) 小小鱼妖, ...

  •   时光飞逝,一晃二十余日过去,二人始终未见冯宝儿半分身影。

      苦寻无果,等来的却是一封陈墨雨的血书。

      原来裴逐风与赵迹亭离去当夜,将军府上下两百余口,便以勾结九皇子谋逆之罪,被尽数就地正法。就连将军府亲家、户部尚书陈府一门,亦受牵连。男丁流放北疆牧羊,女眷没入教坊司。陈墨雨不甘受辱,写下血书后,拔出发钗,自尽于大牢之中。牢中一名小吏曾受过陈家恩惠,这才冒死将血书送来。

      裴逐风读罢血书,瞬间失控,疯了一般揪住那小吏,双目赤红如厉鬼,厉声质问,“血书上所言,可是真的?”

      小吏红着眼眶,哽咽难言,只任由他死死攥着衣领,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一句,“世子……节哀。”

      赵迹亭捡起血书,越看越是心惊,胸口窒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会?姑父裴之焕一生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即便真有谋逆之心,也不至于立即就地正法,皇帝叔父当真如此绝情?更何况姑母乃是叔父一母同胞的亲妹,他怎忍心手足相残?这绝不可能,定是假的。

      他猛地转身,便要夺门而出,“我们现在就回家!”

      裴逐风眼瞳猩红,忽而惨笑出声,“回家?家在何处?你没听见吗?我的家,被我亲舅舅亲手屠了!你告诉我,何处是家?”他踉跄站起,逼视着赵迹亭,“我还能回哪里去?”

      赵迹亭望着失态的裴逐风,一时无言以对。他从未见过这般沉稳之人,竟会崩溃至此。他虽自幼失怙失恃,却得皇帝叔父多年照拂,因此,他始终不愿相信叔父会做出这等手足相残的狠事,只想立刻回京,查明真相。

      良久,裴逐风终于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冷沉,冷声问道,“九皇子可还活着?”

      小吏含泪哽咽,“九皇子……被判终生监禁。”

      裴逐风轻叹一声,“他们倒是父子情深!”又自怀中取出几张银票递过去,“有劳你冒死送信。如今京城再无你立足之地,离开大周,走得越远越好。若他日有缘重逢,必当好酒好肉,谢你今日之义。”

      小吏却“噗通”跪倒在地,“陈尚书对小的有再造之恩,小的不走!小的立过誓,定要为陈尚书洗刷冤屈!小的虽只是一介狱吏,却自幼随师习武,若世子有用得到小的地方,小的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裴逐风微微颔首,“既如此,你便留在我身边,做个贴身护卫吧。”

      裴逐风接连醉了整整三日,如今于他而言,只愿长醉不愿醒,因为唯有在混沌梦境里,方能与惨死的亲人短暂相聚,寻得一丝亲情暖意。

      赵迹亭满心焦灼,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只得日夜默守在门外,寸步不离,生怕他一时悲恸难抑,寻了短见。这三日三夜,但凡他醒着时,总要将往昔旧事一遍遍在脑海中翻涌。倘若叔父当真狠得下心手足相残,那自己双亲的离世,莫非当真不是意外?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只满心急切,盼着兄长早日振作起来,并早日寻到冯宝儿,赶回京城,将所有谜团一一揭开。

      “糊涂点度日,有何不好。倘若你的父母真的并非死于意外,你又当如何?”一道慵懒声音骤然响起,竟是冯宝儿拎着酒壶,脚步踉跄地醉步而来,全然不顾礼数,径直在门前石阶上颓然坐下。酡红漫上她的脸颊,一双杏眼醉意朦胧,她重重拍着自己心口,语气里满是无处排解的酸涩,“我,冯宝儿,我的心里好疼……你说,我的心为何这般疼?我原以为师父飞升了,便终于能落得耳根子清净,可日子一天天过,这心口的疼反倒愈加强烈,我每喘一口气,这心都好似被刀割一般,嗝,你说,这到底是为何?”

      赵迹亭望着她,一时怔在原地,她竟能听到自己的心声?半晌才回过神,当即上前拽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又慌乱,“你方才说,我父母之死并非意外?此言当真?”

      冯宝儿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带着醉意嗔怪着他,“你这人怎的半分同情心也无?没瞧见我正伤心难过吗?这般蠢笨,连句宽慰的话都不会说!”她狠狠白了赵迹亭一眼,仰头猛灌一口烈酒,又接着道,“我不过是说倘若,何曾说过是真事?你们这些俗人,偏偏听风就是雨。”

      赵迹亭闻言,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长舒一口气,当即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酒壶,“你已然醉了,不可再饮。”

      冯宝儿嘟着红唇,眯着眼打量他许久,醉意沉沉地开口,“你可切莫胡思乱想,我只是实在无人倾诉,才来找你说说话,我断不会改变主意,嫁给你这般连安慰人都不会的蠢人。去,给我取一壶好酒来,师父这里的酒,竟跟掺了水一般寡淡,我喝了这些时日,酒窖里的藏酒都喝空了,怎么还没醉倒?”

      赵迹亭又气又无奈,瞪了她一眼,“你这些时日,竟日日这般沉溺于酒水?那鱼妖夫君的事,你是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了吗?”

      冯宝儿闻言,痴痴笑了两声,眼神愈发涣散,“鱼妖……这名字,好生熟悉……鱼妖……让我好好想想……”她喃喃自语着,话音渐弱,不过片刻,便枕着石阶,砸吧着嘴,沉沉陷入了睡梦之中。

      赵迹亭见她睡熟,恐她夜凉侵身,便想寻块毛毯为她盖上。可刚欲起身,一股异香猝然钻入鼻息,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仰头昏昏睡去。

      一缕青烟登时自冯宝儿腰间锦囊缓缓飘出,径直掠上院墙。青烟落地,瞬时化作一名美艳女子,脸颊两侧缀着几片剔透鱼鳞,更添几分妖娆媚态。她纤手轻捻鬓边乌发,望着阶下熟睡的二人,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冷冷嗤笑,“玉门老道那酒,集天地灵气淬炼四十九年方成,我几番潜入都未能盗得一壶,竟被你这般挥霍,实在可惜。你如今有玉尘珠护体,我动你不得。可你饮下这般多,修为虽会大涨,少说也要昏睡数年。等你醒来,我夫君的大业早已功成。还真是个天真的小姑娘,你当真以为我需要你替我寻夫君魂魄?不过是惹你怜悯罢了,以我夫君修为,便是玉门那老道,也寻不到他藏身之处。我留在灵秀镇,不过是为监视那老道。如今,那老道已然飞升,我总算能离开这鬼地方。小姑娘,有缘再会!”

      天方蒙蒙亮,天际忽然落下雨来。不过顷刻之间,便雷声滚滚,大雨滂沱。

      赵迹亭被惊雷惊醒之时,身旁的冯宝儿却依旧睡得沉,口中含糊嘟囔,“好吵啊……”

      他愕然抬眼,只见二人头顶悬着一层淡淡金光罩,风雨尽数被挡在外面,自己衣衫干爽,半点未湿。他忍不住低呼,“你倒真是厉害,这般熟睡,竟还能自发施法。”

      屋内,裴逐风这才想起门外的赵迹亭,生怕他被暴雨淋透,慌忙推门而出,见他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转身回屋倚在床头坐下。

      赵迹亭连忙起身,望着那边发丝凌乱、胡茬丛生、眼神空洞憔悴的裴逐风,关切道,“兄长可是饿了?我这就让人备些吃食送来。”

      裴逐风轻轻摇头:“这几日我想了许多,无论真相如何,我都必须回京查个水落石出。既然仙人已然现身,等她醒了,我便求她同我们一道启程。”

      赵迹亭低头看向熟睡的冯宝儿,轻叹一声,“看她这模样,今日怕是都醒不过来。我们已耽搁许久,不如先斩后奏,将她带上船。等她醒了,我大不了跪地向她请罪,我想她若知晓兄长的苦衷,必不会坐视不理。”

      裴逐风颔首,“也只能如此了。”

      二人简单梳洗一番,用过早饭,又命人备上路途干粮,套上县衙仅有的一辆马车,由县衙的厨娘将仍在熟睡的冯宝儿安置车内,才径直赶往码头。可码头之上,寥寥数艘渡船,竟无一家愿意载客。船家皆道,近来海底似有妖物作祟,凡人渡船,绝难平安抵达对岸。两人无奈,只得重金买下一艘小船,好心的厨娘将冯宝儿安顿在船舱才离开,两位王室贵胄则亲自撑船离岸。

      好不容易驶出码头,水中忽然翻涌起巨大黑影。那妖物通体漆黑,唯有一双眼赤红如血,形如恶鬼,飞速逼近。距船不足两丈时,妖物在海中猛地翻腾,霎时间风浪骤起,简陋渔船开始剧烈摇晃,眼见就要堕入水中。便在此时,冯宝儿身形迅速移动,骤然飞出船舱,凌空而立,素手轻抬,数道白色光圈疾射而出,径直套向那妖物,海浪竟瞬间平息。那妖物在光圈中剧烈挣扎,发出阵阵凄厉嘶吼,几番扑腾后僵住不动,竟化作了一条寻常小海鱼。

      冯宝儿眯着一双醉眼,嘻嘻一笑,“若再兴风作浪,我就炖了你!”

      话音方落,便又沉沉睡去,身子自空中缓缓飘落于甲板之上。海上的几道光圈随之散去,那小海鱼趁机扑腾几下,灰溜溜地遁入海中逃命。

      这一幕看得赵迹亭瞠目结舌。他不敢置信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冯宝儿的肩,“冯宝儿,你醒了对不对?”

      见她毫无反应,他疑惑看向裴逐风,“兄长,你说她如今,究竟是人,还是仙?”

      裴逐风望着甲板上熟睡的人,沉吟片刻,并未作答,只沉声道,“将她抱回船舱。”

      赵迹亭却梗着脖子不肯动,“我才不。就让她睡在这儿好了,免得她醒了赖我轻薄于她,再把我丢进海里喂鱼。”

      裴逐风面色微沉,“看她这般模样,一时半会儿断不会醒,就算醒了,也未必记得你抱她入舱之事。此前有衙中婆子照料,如今船上只有你我二人,自然该由你照看。何况,她本是玉门仙人许给你的王妃,即便你对她无意,看在玉门仙人的份上,也该好生护着她。”

      赵迹亭不再反驳,闷闷应了声“哦”,终究还是上前将人抱起,送回了船舱。

      然而赵迹亭连日来的忧心,全然是多余的。冯宝儿昏沉安睡了七日七夜,直到一行人行至酆都城下,漫天盘旋的巨鸟发出阵阵唳鸣,才骤然将她惊醒。

      她揉着惺忪朦胧的睡眼,抬眸望向眼前巍峨雄峻的厚重城门,满眼茫然,低声喃喃,“我不过睡了一觉,灵秀镇怎么竟全然变了模样?”

      见她终于醒来,赵迹亭悬了数日的心瞬间落地,长松一口气。这一路风餐露宿,夜宿荒郊驿站,皆是他一路照拂着昏睡的冯宝儿。途中数次偶遇江湖各派正道之人,总要费尽唇舌解释缘由,幸而他们一行几人气质端正,方才免去被押赴官府盘问的麻烦。此刻见她安然转醒,心中只余庆幸。

      他放缓语调,温声解释道,“我见你一直醉着,才自作主张将你带离灵秀镇,你若要怪,便怪我吧。”

      冯宝儿却并无责怪之意,只疑惑问道,“这是哪?”

      “这是酆都城,素有大周第一城的盛名。城中街巷百味云集,佳肴无数。头顶上的巨鸟,乃是将士们降服的坐骑——巨鸮,它们可是助我大周屡战屡胜的神兵。据说千年前的第一只巨鸮坐骑,便是玉门山人降服的,之后他便将驯养巨鸮之法,传给了大周的将领们。”

      冯宝儿听得心头微动,对师父又多了几分敬仰,“果然还是师父最厉害。待在这里做什么?带我进去逛逛吧。”

      赵迹亭忙拦下她,“兄长正有事与守城将领商谈,待他们商议完正事,我们便要离开。下次若有机会再来,我再带你进去逛,可好?”

      转瞬之间,冯宝儿秀眉骤然紧蹙,似是猛然想起什么,抬手抚上腰间香囊,心头猛地一沉,不好!

      赵迹亭敏锐察觉她神色骤变,眉宇间覆上一层凝重,轻声问道,“可是遗失了什么要紧物件?”

      冯宝儿懊恼地垂下眼,轻叹一声,语气满是焦灼,“是那鱼妖,定是趁我醉酒昏睡,冲破结界逃了出去。不行,我必须立刻赶回灵秀镇,若是她伤及无辜百姓,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尚未落定,头顶上空骤然传来一阵张狂大笑,正是那先前逃脱的鱼妖,她的声音尖锐又戏谑,漫荡在城楼之上,“喝了玉门老头那么多神品佳酿,竟七日便醒,倒是我小瞧了你。原以为要数年之后方能再会,没想到你我缘分,倒是不浅。”

      冯宝儿神色一凛,足尖轻点,瞬间飞身掠出马车。素指飞快捻诀,银光骤闪,锁灵网破空而出,直朝声源之处笼罩而去。

      可鱼妖那道身影不躲不避,任由灵网缠身,只发出一阵更肆意的狂笑,“你当我会蠢到与你正面硬碰?这不过是我留的一道幻象罢了。你醒了又如何?好好陪着你的几位友人,慢慢收下我赠予你们的噩梦吧。”

      言罢,那道身影瞬间消散。天上本来还温顺的巨鸮却骤然如入魔怔,疯狂俯冲而下,攻向城门下所有人。

      守城将领忙丢下手中正在查验的通关文书,厉声传令,“布阵!迎敌!”

      冯宝儿见状,迅速收回锁灵网。眼见城内外豢养的巨禽尽被魅惑,变得暴戾嗜杀,情急之下,她只得咬破指尖,挥动纤纤素手,织出一张巨大结界,将整座城罩住。结界内的百余只巨鸮,很快便被裴逐风、赵迹亭与一众将士斩杀。幸而结界将大批巨禽挡在外面,才没酿成更大伤亡。

      突生变故,唯恐结界破裂,众人当即退入城内。几名术士也闻讯赶到城门附近,自发施法加固结界。

      成千上万只巨鸮在空中暴戾盘旋,不时发出阵阵诡异骇人的唳鸣。冯宝儿登时犯了难,蹙眉轻叹,“若要将它们尽数击杀,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可若想将它们唤醒,却是难上加难。若是师父在此,自然轻而易举,可惜我修为尚浅,实在无能为力。这些毕竟是你们豢养的神兵,杀与不杀,便由你们决定吧。”

      此时,酆都城主策马赶到,听闻冯宝儿要将巨鸮悉数击杀,当即急切恳求,“仙人手下留情!老夫在路上便已听闻仙人大名,原来竟是玉门山人的高徒。恕老夫斗胆,为这些灵禽求个情,望仙人手下开恩。若无这些神兵,我大周便无力抵御蛮夷入侵,况且驯服它们耗时长久,若尽数斩杀,实在不妥。仙人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赵迹亭看向冯宝儿,开口道:“这般数量,尽数杀了着实可惜。况且它们原非凶禽,皆是被鱼妖魅惑才兽性大发。不过此事或许另有转机, 方才我见巨鸮伤人之时,竟无一敢近你身,可是你身上有什么法器令它们忌惮?”

      冯宝儿细细思索,随即将锦囊中的物件尽数倒出,挨个掷向半空试探,却无一能让巨鸮有所顾忌。如今只剩腕间一串玉尘珠,她摘下手串抛向空中,那群巨鸮竟纷纷慌乱避让。

      冯宝儿唇角微扬,对赵迹亭多了几分刮目相看,“是我先前小瞧了你,倒还有些聪明之处。”

      赵迹亭被她夸的猝不及防,耳根子瞬间发烫,心头微漾却不知如何回应,只垂下眼,低声呐呐道,“过奖。”

      她望着他那窘迫无措的模样,只觉有些好笑,心底叹道,“还真是经不起半点称赞。”旋即收回目光,足尖一点便飞身至高空,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道道白光自玉尘珠中激射而出,约莫半柱香的工夫,所有巨鸮皆恢复清明。她又念动口诀,为一众巨鸮施了法,这才缓缓落地。

      “如今它们皆有法术护身,日后再不会被邪祟蛊惑。只是我今日施法过甚,头昏体乏,不如暂且留在城中,明日再动身如何?”

      酆都城主未等裴逐风与赵迹亭开口,已是满心欢喜地应,:“如此甚好!仙人难得莅临酆都城,便由老夫备下薄宴,略尽地主之谊,明日再赶路不迟。”

      冯宝儿直言道,“我生性喜静,城主不必费心备宴,我们自行寻家客栈便可。”

      城主一时僵在原地,面露尴尬,讪讪不知如何回应。

      裴逐风见状上前解围,语气温和,“多谢城主美意,我等就不叨扰了。”

      “既如此,老夫便不强求了,几位慢走。”

      城主当即吩咐侍从引路,一行人便跟着侍从,来到酆都城最负盛名的天下第一楼——凤临轩。

      此楼高达八层,楼外壮丽雄浑,雕梁画栋,气势非凡;楼内更是陈设精美,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一派极尽奢华之象。
      冯宝儿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如此金碧辉煌的建筑,连自己想象中的天宫,都要比这儿简陋几分。

      赵迹亭见她兴致浓厚,温声开口,“我曾在《大周各城风情录》中读到过这家酒楼。据说此处原是一间小客栈。后来由大周的第一任皇后出资重建,才更名为凤临轩。”

      冯宝儿微微蹙眉,轻咦一声,“开国之初,百废待兴,怎会如此奢靡?怕不是商人借她名号造势吧?”

      赵迹亭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应该……不会吧。”

      裴逐风缓缓道,“若是寻常之人,倒还有可能。可即便商人再逐利,也绝不敢冒用开国皇后的名讳。迹亭只说了前半段,这背后另有一段传说。相传大周立国不久,开国皇帝便猝然离世。皇后请来玉门山人超度,竟察觉帝王魂魄,停留在他执念最深之处——也就是凤临轩未重修前的旧客栈。皇后又悲又怒,她深知先帝一生崇尚节俭,便故意反其道而行,大肆挥霍,拆了那小客栈,建起这座高楼,意在逼他魂魄现身一见,却终究是徒劳。至于开国皇帝的魂魄,为何独独执念于此,当世之中,怕是除了玉门山人,再无人知晓了。”

      冯宝儿轻轻颔首,抬步踏入楼中。目光抬处,望见楼顶悬着一串世间罕有人知的护灵结,心底不由暗自纳罕,“护灵结所化幻境,本是庇佑心怀遗憾的善灵,令其流连人间不散。莫非是大周开国皇帝执念太深,留恋尘世迟迟不肯往生?今夜,我必要入这幻境,探清其中究竟。”

      赵迹亭瞧出她神色异样,轻声问道,“此处莫非有什么不妥?”

      裴逐风闻声亦附和道,“此地人多嘈杂,若是仙长不喜,我们另寻住处便是。

      冯宝儿唇角微扬,浅笑道,“谁说我不喜此处?我倒觉得这里再好不过。”

      随即唤住店小二,开口问道,“顶楼可有上房?”

      小二连忙回话,“顶楼乃是天字号雅间,几位客官当真要住?那一间定价五千两,已是好几年无人敢问津了。”

      赵迹亭面露难色,温声一笑,“恩师素来教我勤俭守心,五千两一间实在太过奢靡铺张。”

      裴逐风当即从怀中掏出仅剩的全部银票,“仙长若是想住,这点银两……”

      冯宝儿念及裴逐风方才历经家破人亡,心中不忍,略一迟疑便出声打断,“怎好白白用你的钱财,我自付便是。”

      说罢解下腰间锦囊,伸手探入半晌,取出一枚世间绝无仅有的夜明珠,递与小二,“你且去问问掌柜,这一颗珠子,可够我们几人住进天字号房?”

      这般举动,当场惊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那珠子通体赤红,名曰骄阳,夜色之中光华炽盛,若辅以法术,足以照亮整座酆都城,乃是天下仅此一颗的至宝。

      赵迹亭见状连忙一把夺下珠子,替她放回锦囊,正色道,“此物乃是无价奇珍,凭它买下整座酒楼都绰绰有余,万万不可轻易拿出变卖。你若执意要住天字号,便由我来付账。我身上有一块御赐玉佩,拿去挂账,定然无碍。”

      冯宝儿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推辞,大方笑道,“既是你这傻子自愿为之,往后可别说我占你便宜。”

      赵迹亭脸色微愠,忍不住反驳,“整日张口便说旁人傻,谁傻还尚未可知呢!”

      不多时,赵迹亭办妥挂账事宜,裴逐风将银票重新拢回袖中,淡声道,“我们上楼吧。”

      “好。”

      即是皇家挂账,掌柜自是不敢怠慢,当即备上美酒佳肴殷勤款待。待几人酒足饭饱,窗外月色已然浓稠如墨,酒楼早已打烊,伙计们也各自回了住处安歇。

      一楼只剩掌柜独自拨弄算盘,噼啪作响。冯宝儿暗中施法,令楼内所有人沉沉睡去,正欲纵身飞入护灵结幻境,手腕却忽然被人一把拉住。

      她心头一惊,蓦然回头,竟见赵迹亭神色紧绷,望着她低声道,“你可是打算进入那幻境?护灵结本是庇佑不愿离世的亡魂,可那些魂灵往往不知自己早已身死。若是贸然闯入惊扰,一旦幻境中人察觉一切皆为虚妄,幻境便会顷刻崩塌,入局之人,更有可能坠入虚无,永世不得脱身。”

      冯宝儿眉尖微蹙,满心不解,“你怎会知晓护灵结与幻境秘辛?”

      赵迹亭从容不迫答道,“早前在灵秀镇,我去过玉门山人带往的那处悬崖,机缘巧合误入仙长书房。他所著典籍之中,恰好记载过护灵结的来历。”

      冯宝儿愈发困惑,“家师书房藏书不下千卷,此事又是不外传的秘辛,你怎会恰好读到?”

      赵迹亭微微扬眉,带了几分自得,“我自幼便有过目不忘之能。那日一踏入书房,满屋书卷竟自行齐齐飞到我身前,一页页自动翻开。我并非有意窥探,是它们主动呈于我眼前。更奇的是,我刚尽数阅完,那些典籍便瞬间消散无踪。”

      冯宝儿恍然明悟,“原来你未曾像旁人一般昏睡,是暗中默诵了护神心诀。”

      被她一语道破自己私自学了玉门山人心法,赵迹亭顿时面露尴尬,挠着后脑勺憨然一笑,“那书中有言,常诵此诀可魔障不侵,所以我每夜入睡前,都会默念几遍。”

      冯宝儿并无半分责怪之意,莞尔道,“你也不必局促不安。那些典籍既是自行显化,便是家师默许你阅览,否则任你如何也无法翻开半卷。”

      随即眸光微挑,含笑道,“你既修了家师的心法,虽未正式拜师,也算得我半个师弟。如今我执意要入这护灵幻境,你可敢随我一同前往?”

      赵迹亭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主动相邀,稍定心神便朗声道,“有何不敢?既然师姐相邀,我岂有推辞之理。”

      二人当即一拍即合。冯宝儿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忽然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那你可抓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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