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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风声 那是一个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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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秋意已经深了几分,东宫偏殿庭院里那棵桂花树的花期到了尾声,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一池被吹皱的秋水。
袁易修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梁山地志》,正翻到青州那一卷。
他放下书,拿起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在设计一个东西——一个不需要出宫就能建立信息网络的方法。他手头只有沈砚一个人可用,沈砚虽然机灵,但毕竟年纪小,阅历浅,能做的事情有限。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正在画一张组织结构图。
“进来。”他头也没抬。
门被轻轻推开,沈砚闪身进来,又迅速将门合上。少年的动作比平时更加谨慎,甚至带着几分鬼祟,像是身后跟了什么不该跟的东西。
袁易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的脸色不太对。少年的脸本就白净,此刻更是白了几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含着一颗苦得要命的药丸。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愤怒,有不甘,有犹豫,还有一种“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惶恐。
“怎么了?”袁易修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
沈砚站在书案前,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又攥紧。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袁易修没有催他。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耐心地等着。
他知道沈砚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摆出这副表情的人。这个少年虽然年纪小,但跟了他三年,见过不少风浪,心理素质比同龄人强得多。能让沈砚露出这种表情的,一定不是小事。
沈砚终于开口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嗓子眼里磨了沙子,“有件事……小的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袁易修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砚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是大婚之夜的事。”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朵在说话,“殿下大婚那晚,三皇子在御花园的湖边……强占了言姑娘。”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袁易修端着茶盏的手没有任何停顿,依旧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送到了唇边,抿了一口。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心痛,没有任何沈砚预期中会出现的情绪。他甚至没有问“你确定吗”或者“消息可靠吗”之类的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将茶盏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本宫知道了。”
四个字。轻描淡写,云淡风轻。
沈砚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设想过很多种殿下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会暴怒,会摔东西,会冲出去找三皇子拼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不出来,甚至会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地跑到父皇面前告状。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殿下会这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殿下……”沈砚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您没事吧?”
袁易修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像是在问“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他说,“以后她的事,不必给本宫汇报了。”
沈砚的瞳孔微微放大。
不必汇报了?
那个为了言莹连太子之位都可以不要的殿下,那个把言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的殿下,那个只要听到“言莹”两个字就会眼睛发亮的殿下——
他说,不必汇报了?
沈砚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了龇牙——不是梦。
“殿下,那可是言姑娘啊……”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您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袁易修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现在是现在。”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向沈砚。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沈砚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不是冷漠,不是逃避,不是刻意压抑的痛苦。那是一种真正的、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在意。
就像一个人把手里攥了很久的一把沙,终于松开了手。沙子从指缝间流走,手上什么也没剩下,但也不觉得可惜。
因为那本来就不该攥着。
沈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心疼殿下——心疼那个从前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的少年;也许是为殿下高兴——高兴他终于放下了,终于从那场没有结果的执念中走出来了。
又也许,他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和从前那个殿下,真的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太多。
多到他几乎要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认识了三年的那个太子殿下。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不管殿下变成了什么样,他都是他的殿下。他这条命是殿下捡回来的,殿下去哪,他就去哪。
“小的明白了。”沈砚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静。
袁易修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沈砚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不过,”袁易修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有一件事,你从现在开始要替本宫盯好了。”
沈砚抬起头,目光专注。
“三皇子。”袁易修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不再是云淡风轻的不在意,而是一种冷冽的、精准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专注,“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事无巨细,全部给本宫查清楚。他一有动静,立刻汇报。”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懂了。
殿下不是在说气话,不是在逞强,不是在用“关注三皇子”来掩饰“放不下言莹”的脆弱。
殿下是认真的。
那种认真,不是少年人的意气用事,不是一时冲动的豪言壮语,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像山一样不可动摇的决心。
沈砚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天大雪纷飞,他蜷缩在城南破庙的角落里,饿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一个穿着狐裘的少年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那少年在破庙里转了一圈,看了他一眼,随手扔了几个铜板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那些铜板。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爬过去,抓住了那少年的衣摆。
“我不要钱,”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想找一份活干。什么都行。我不怕苦。”
那少年低下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来,披在了他身上。
“跟我走吧。”那少年说。
那是沈砚第一次见到袁易修。
那时候的袁易修,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聪明人的光,不是野心家的光,而是一种干净的、温暖的、像冬天的炭火一样的光。
“小的明白。”沈砚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从今天起,三皇子的一举一动,小的都会替殿下盯着。他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全部记下来,报给殿下。”
袁易修点了点头。
“去吧。”
沈砚躬身退出了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您变了。”
袁易修抬起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感慨,有欣慰,有一点点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变了好。”沈砚说。
然后他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袁易修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慢悠悠的,像一只只金黄色的蝴蝶在风中舞蹈。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
茶很苦。凉茶尤其苦。
但他没有皱眉。
他在想事情。
沈砚方才带来的那个消息,在他心里激起的波澜,远没有沈砚以为的那么大。
他确实不在意了。
不是因为他不善良了,不是因为他的心变硬了,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原来那个袁易修。
原来的袁易修会为言莹发疯,会为她放弃一切,会为她把命都搭进去。但他不会。他是一个穿越者,一个旁观者,一个带着二十一世纪记忆和逻辑思维闯入这个世界的陌生人。
他对言莹没有感情。
就像一个读者对一个纸片人没有感情一样。
他不是一个救世主,他没有义务去拯救每一个可怜的纸片人。他的任务是活下去,是翻盘,是让袁易修这个名字不再以“废太子”和“可怜虫”的身份留在史书上。
言莹的事,与他无关。
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袁易修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扬。
那不是笑容,甚至算不上冷笑,只是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道涟漪。但那个弧度里,藏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不是残忍,不是冷酷,而是一种——
算计。
一种冷静的、精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算计。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按照原著的时间线,那个藏书阁的相遇,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言莹会去藏书阁。他也会去。
原著里,那是一场偶然的、被命运安排的相遇。
但这一次——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最后的香气,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去。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你不是原来的袁易修了。你有他的记忆,有他的身份,有他的处境,但你没有他的感情,没有他的软肋。
你是袁易修。
但你也是另一个人。
一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带着现代思维和逻辑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人。
这是一个优势。
一个巨大的、不可复制的优势。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种优势发挥到极致。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把整个庭院染成一片橘红色,桂花树上的花瓣在暮色中像是镀了一层金。远处传来几声鸟鸣,然后归于沉寂。
袁易修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从书房的门口一直延伸到庭院里,像一条黑色的河流,静静地流淌。
而在隔壁的房间里,慕容璃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
她看见书房的门一直关着,从午后到傍晚,始终没有打开。
她看见沈砚进去过一次,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她没有去问。
因为她知道,如果他想告诉她,他会说的。如果不想,问了也没用。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的手指,又在书封上轻轻敲击了。
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