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归途 袁易修走出 ...
-
袁易修走出坤宁宫的时候,天已经过了午时。
他站在坤宁宫门前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日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松针的清气,灌进肺里,驱散了殿内檀香带来的沉闷和压抑。他的后背微微有些发潮——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场博弈,消耗了他太多的心力。
就像是在做一个难度极高的项目,面对一个不讲道理的甲方,在最后期限前三天,把所有的问题都摊在桌面上,赌对方不敢翻脸。
他赢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银皇后暂时被他镇住了,但这不代表她彻底服了。她是一个在深宫里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看过?今天的退让,不过是因为他手里有她输不起的筹码。等她想清楚了,等她想出了对策,她一定会反击。
他需要在那之前,把自己的位置坐得更稳一些。
他走下台阶,沿着宫道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沈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小跑着跟上他,怀里还抱着那个书匣,气喘吁吁地问:“殿下,您没事吧?皇后娘娘没为难您吧?”
袁易修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上写满了担忧,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没事。”他说,“回去吧。”
沈砚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看见袁易修脸上那种“不要再问了”的表情,识趣地闭上了嘴,乖乖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
午后的阳光比早晨更烈了一些,晒在青石板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气。宫道两旁的槐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垂着头,像是睡着了。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几个旋,又落下了。
袁易修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今天和银皇后的对话,让他得到了几个重要的信息。
第一,银皇后承认了身世交换的事。这意味着他手里最大的这张牌,已经被验证为真。从今以后,银皇后就是他的盟友——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被绑在了他的船上。
第二,银皇后对慕容璃的态度,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她让慕容璃先离开,单独留下他谈话,说明她并不完全信任慕容璃——至少,她不希望慕容璃听到那些话。这说明在银皇后和慕容恪的交易中,慕容璃只是一个工具,而不是一个被信任的对象。
第三,也是最让他在意的一点——银皇后没有否认慕容璃和三皇子是青梅竹马这件事。她只是沉默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她知道这件事,但她没有办法解决。
慕容璃和三皇子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深。
袁易修的目光沉了沉。
他想起原著里那句话——“慕容璃与三皇子袁易辰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在原著里,这句话只是一笔带过,没有展开描写。但现在看来,这句话背后隐藏的信息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有感情基础,有信任基础,有旁人无法替代的默契。
如果慕容璃真的心向三皇子,那她嫁给他,就不仅仅是一枚棋子那么简单了——她是一个潜伏在他身边的、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危险的敌人。
他需要尽快查清楚这件事。
他正要跨过门槛,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殿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慕容璃站在宫道的那一头,逆着午后的阳光,面容有些模糊,但身形清晰可辨。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早晨那件水蓝色的襦裙,而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像一朵在暮色中缓缓绽放的晚香玉。
她的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什么东西,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她朝他走过来。
步伐不急不缓,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担忧,没有试探,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福了一福。
“殿下在母后那里待了许久,妾身担心殿下饿了,便让人准备了一些点心。”她把托盘递过来,声音轻柔,像一阵拂过脸颊的微风,“殿下若不嫌弃,先用一些吧。”
袁易修低头看了一眼托盘。
上面放着四色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莲蓉酥、杏仁饼,每一块都做得精致小巧,摆成了一个小小的花形。旁边还有一盏茶,茶水清澈,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他的目光从点心上移开,落在慕容璃的脸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关切,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隐秘的东西。
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在小心翼翼地往下看。
既害怕掉下去,又忍不住想知道下面有什么。
袁易修看了她两秒钟,然后伸出手,从托盘上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糕点的味道很好,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淡淡的温暖。
“很好吃。”他说。
慕容璃的睫毛颤了颤。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但袁易修发现了。
他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她会在意他的评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在乎他对她的看法?还是意味着她需要确认自己的“表演”是否成功?
袁易修没有深想。
他接过托盘,转身走进偏殿,丢下一句话:“你也还没用午膳吧?一起。”
慕容璃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偏殿的门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子里攥紧了。
一起。
他邀请她一起用膳。
从昨晚大婚到现在,他第一次主动对她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命令,不是敷衍,不是出于礼节的客套,而是一个邀请。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不想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快步跟了上去。
偏殿的饭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藏蓝色的桌布,摆着几样简单的餐具。窗户开着,桂花香从窗外涌进来,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胃口大开。
袁易修坐在主位上,慕容璃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
翠屏和沈砚在一旁伺候着,添饭、布菜、倒茶,忙得不亦乐乎。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谁也不敢多嘴。
袁易修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厨子的手艺不错。”
慕容璃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道涟漪。
“殿下喜欢就好。”她轻声说。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今天的天气不错,桂花开了,宫道上的落叶多了。话题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交锋。
但在这平淡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变化着。
袁易修注意到,慕容璃给他布菜的时候,用的是公筷,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她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干净得像十片小小的白玉。
一个细节。
一个很小的细节。
但袁易修把它记在了心里。
他需要收集关于慕容璃的所有信息——她的习惯,她的喜好,她的弱点,她的软肋。只有了解她,才能判断她到底是敌是友;只有了解她,才能在必要的时候,控制她或者利用她。
他不是在谈恋爱。
他是在下一盘棋。
慕容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她的心里很乱。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的心就没有平静过。
新婚之夜,他把她一个人扔在婚房里,去了书房。她没有生气——她早就知道这段婚姻不会有什么温情,她嫁过来只是为了完成慕容恪交给她的任务。
但今天早上,她去书房找他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让她意外。
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冷淡,甚至没有任何负面情绪。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然后他听了她的建议,和她一起去了坤宁宫。
在母后面前,他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完全不像一个太子,倒像是一个胸有成竹的谋士。
然后母后把她支走了,单独留下了他。
她在偏殿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母后会说什么?他会怎么回答?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她不能再把袁易修当作那个只知道围着言莹转的太子了。
他不是。
他变了。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慕容璃夹起一块莲蓉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莲蓉酥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但她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窗外的桂花树上,又有一只鸟飞了过来,站在枝头,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饭厅里的两个人,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阳光很好。
桂花很香。
饭菜很暖。
这是袁易修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