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骨灯》蜜小妍

2、灯魂囚笼

　　幽绿的灯火裹着我的魂魄，渗透进那盏由碎骨凝成的灯盏里，刺骨的寒意瞬间吞没了所有知觉，皮肉剥离的剧痛残留在魂体上，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反复穿刺着虚无的魂魄。我以为自己会就此消散，或是变成一缕毫无意识的鬼魂，可偏偏，我还能看，还能听，还能清晰地感知着山巅的一切，但我的灵体死死钉在灯焰里，永世不得挣脱。
　　原来大祭司说的全是谎话。
　　什么镇千山恶鬼，什么护村落安宁，全是骗人生生赴死的鬼话。这骨灯，根本不是什么镇邪法器，而是用来囚禁祭品魂魄的囚笼，千百年来，每十八年献祭一个生辰圆月的少年，不过是为了给这盏骨灯添新的灯魂，让灯火永不熄灭，维系着噬骨村那些人苟且的安稳。我在灯芯中央，看着自己的肉身被族老们抬下祭坛，草草埋在山巅的乱坟堆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那些平日里和蔼的长辈，此刻脸上没有半分悲悯，只有如释重负的冷漠，大祭司握着那根骨杖，站在祭坛边，望着骨灯的眼神，带着贪婪与敬畏，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庆贺此次点灯圆满。“借骨为灯，以魂为薪，灯在人在，灯灭村亡……”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被山风卷着，飘进我的耳中，让我瞬间明白了村落里最隐秘的禁忌。
　　噬骨村坐落在阴山夹缝之中，本就是阴邪汇聚之地，百年前闹过一场大瘟疫，死了大半村民，当时的族长为了活命，与山里的阴物做了交易，用活人魂魄喂养骨灯，让阴物不得侵扰村落，而代价，就是每十八年的献祭。
　　这些被囚在骨灯里的魂魄，全是和我一样的少年，他们从最初的挣扎怨恨，到后来的麻木死寂，早已被灯火熬得只剩一缕残魂，只能在灯中重复着死亡时的痛苦。我能感受到他们的怨念，像潮水般涌向我，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不断在我魂体里闪现：有和我一样被亲人亲手送上祭坛的绝望，有被灯火灼烧的剧痛，还有看着村落年年安稳，自己却永坠黑暗的不甘。山风越来越烈，雾气裹着血腥味，在祭坛四周盘旋。午夜时分，月上中天，骨灯的灯火骤然变亮，幽绿的光焰窜起三尺多高，灯身的碎骨开始轻轻颤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同时挣扎。我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灯底涌出，拉扯着我的魂体，要将我彻底碾碎，融入这盏灯里，变成和其他亡魂一样的养料。我拼命抵抗，脑海里闪过爹娘的模样，他们在我被带走时，低着头抹泪，却始终没有说一句求情的话，他们明明知道真相，却为了村落的安稳，亲手放弃了我。怨恨像藤蔓一样，在我魂体里疯狂滋生。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成为牺牲品，凭什么那些人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用我们性命换来的安稳，凭什么我们要永永远远被困在这冰冷的骨灯里，受烈火灼烧之苦？就在我的魂体快要被撕扯碎裂的时候，一道微弱的魂音，钻进我的脑海：“别被灯火同化……攒怨念……等月食……灯火弱时……逃出去……”
　　是之前的祭品，他还残留着一丝意识。
　　我猛地回过神，死死守住自己最后的魂识，不再抵抗怨念，反而将周遭亡魂的怨恨之气，一点点吸进自己的魂体里。幽绿的灯火因为我的异动，开始忽明忽暗，祭坛边的大祭司察觉到异样，脸色骤变，连忙挥动骨杖，念起晦涩的咒语，想要压制灯中的异动。可他不知道，从他选择用活人点灯的那一刻起，这盏骨灯，就早已埋下了反噬的种子。我看着山下噬骨村的灯火，那些灯火温暖祥和，与山巅的阴冷形成了极致的反差。村里的人早已睡去，做着安稳的美梦，他们不会知道，山巅的骨灯里，有无数冤魂在日夜哀嚎，更不会知道，被他们抛弃的祭品，正在积攒着滔天的怨念，等待着挣脱囚笼的那一天。月渐渐偏移，灯火慢慢平复，大祭司松了口气，带着族老们下山，只留下这盏骨灯，孤零零立在祭坛上，被山雾包裹，灯中的亡魂渐渐安静，只剩细碎的呜咽，我蜷缩在灯芯里，感受着魂体里越来越浓郁的怨念，盯着山下的村落，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大祭司说，灯灭村亡。
　　那我便要亲手熄灭这盏骨灯，让落骨村，为千百年来的献祭，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