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骨灯》蜜小妍

1、山月引魂

　　暮秋的山雾总是猝不及防
　　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连绵的黑山之上将天光吞噬殆尽，剩下一轮惨白的明月挂在天边，像窥伺人间的的独眼，我生于噬骨村，一个藏在群山里，与世隔绝的古老山村。
　　村里世代流传着一条铁律，每年月圆之夜，借骨灯。
　　从我记事起，长辈就反复告诫我，借骨灯不可观，灯影不可碰，灯响不可闻。违背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那时我只当是吓唬孩童的老话，直到今年，我年满十八。
　　噬骨村有个诡异的规矩，每十八年便要选出一名生辰恰逢圆月的少年，作为灯引，献祭给深山里的阴物，用以炼制灯火
　　而我，恰好是这一代唯一合适的人选。
　　夜色渐深，山风穿过的林叶，发出呜咽般的哀鸣，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村口通往山巅的青石古道被浓雾笼罩，隐隐有暗红色的烛火在雾气深处摇曳，忽明忽暗，勾人心魄。
　　族老们穿着清一色的青色麻衣，面无表情地围在古道两旁，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早已习惯了这场延续千年的献祭
　　“阿砚，该上路了。”
　　大祭司拄着一根漆黑的骨杖，缓缓走到我的身前，枯树皮一样的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这是你的归宿，也是整个噬骨村的生机。骨灯不燃，山中的邪魔就会出来祸乱，山，全村上下，都要谢谢你。”
　　我被麻绳捆住了双手，冰冷的绳结勒进皮肉，寒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全身。我挣扎着回头望去，往日熟悉的村民全都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敢与我对视。像是认定了我的献祭
　　我是祭品，是灯芯，是用来喂养骨灯的一块养料。
　　沿着青石路一步步往上走，雾气越来越浓，周遭的温度骤然降低，我坐在木头轿里，连呼吸都化作了白茫茫的寒气。道路两旁的荒坟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冷光
　　千百年来，无数和我一样的祭品葬身于此，他们的魂魄化为了骨灯的火焰，魂魄被囚禁在灯火之中，日夜燃烧，化作维系山村安宁火焰。
　　山峰之上，一座破败的黑石祭坛静静伫立，祭坛中央，摆放着一盏通体莹白的骨灯。那灯盏燃烧数千年，纹路扭曲诡异，却一点不见破败，灯芯空空如也，正安静地等待着新的燃料。
　　大祭司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山巅：“借生人之骨，引亡者之魂，燃万古灵灯，散千山恶鬼。今乃月圆之夜，灯引已至，点灯——”
　　惨白的月光骤然汇聚，尽数涌入骨灯之中。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肉正在一点点剥离，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缓缓脱离躯体，朝着那盏诡异的骨灯飘去。耳边响起了无数细碎的低语，有哀嚎，有怨恨，还有无数被困在此地千年的亡魂发出的诱惑。
　　“留下来吧……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替我们，活下去……”
　　“灯不灭，你便永世不得解脱……”有哀怨有希冀有不甘我透过摇曳的灯影，忽然看清了骨灯深处藏着的东西。
　　那里面，正有无数双眼睛，隔着灯火，静静地望着我。
　　而山下的落骨村，万家灯火缓缓熄灭，整片山林，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借骨灯已成，新的轮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