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虚至上》等高线

7、疑心 一入夜

　　一入夜，厄斯河面上的湿冷水汽乘着风钻进杂货街的每家每户。克林把椅子挪到了窗边，冷气漫过杂货铺的窗框，直往人袖口领口贴。
　　近期的流言，似乎让杂货街的夜早了不少。太阳刚一落山，营业的商铺纷纷熄了灯，居民们急匆匆关好门窗，落紧门栓。街巷空荡荡，只有枯叶划过石板路，发出沙沙声。
　　克林下午睡过一觉，前半夜还算清醒，没什么困意。他盯紧窗外，街道一成不变的景象让人松懈下来，铺子里屋传来阵阵鼾声。
　　此刻，克林终于不再端着人前的架子，他们家的椅子又硬又窄，坐得他直腰酸，折腾了好久，怎么坐都感觉别别扭扭的，最后勉强选了个相对舒服点的姿势，毫无形象地扭曲在椅子上。
　　特雷诺的鼾声越打越响，克林想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又一次把目光投向窗外，陷入沉思。
　　一轮圆月高悬在墨色天幕，整条街浸在一片朦胧银白里，把石质路面的纹路、街对面的木门门框都照得清清楚楚。
　　特雷诺称他是前天夜里被“吸血鬼”尾随的。
　　克林皱眉，既然今夜是满月，那按理来说，前天也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天太黑，可特雷诺又称当时正是因为四周太黑，自己又害怕，所以什么也没看清……
　　对了！他突然想起，前天夜里，正是自己纠结去不去血监会出卖灵魂的那天，而那个下午是阴天。所以，特雷诺说的晚上看不清也不一定是谎话……
　　但还有一件事，让他有些疑心。
　　白天，他向周围其他居民了解情况的时候，有人提到一嘴，大家本想早点去血监会汇报。
　　但有人站出来阻止，说万一是误会一场，到时候让血监会的大人们白跑一趟，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怕是担待不起。当时阻止他们汇报的人，正是特雷诺本人。
　　然而偏偏是他在前夜经历了那样的事。从特雷诺的表述来看，他对于自己讲的故事也是不清不楚含含糊糊，怎么这次突然不怕是误会一场了呢？
　　这个特雷诺，也不知道是嘴笨还是心坏，说的那些话让人不敢全盘相信。
　　克林轻啧了一声，将发散的思路收回。
　　光想是没有用的，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守过这一夜，看看那些神秘的身影是何方神圣再说。
　　漫漫长夜难熬，到了后半夜，困意渐渐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克林的眼皮沉得快要抬不起来，脖颈也僵得发酸。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坐回去强撑精神继续守了下去。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窗外的街巷依旧静悄悄的，连只动物都没出现过。就在他终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里屋有了些动静。
　　克林坐正了身子，把手规矩地搭在膝上，端出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
　　波妮迷迷糊糊地出了里间，见克林仍清醒着端坐在窗边，吓了一跳，惊慌地给他翻了件粗布外套递过去，道：“您这样坐了一晚上没睡，可别着凉了，自己记得找件东西披一披呀。”
　　克林婉拒了她的好意，告诉她自己守的这一夜，街上什么可疑的身影都没有出现。
　　波妮窘迫地揉搓着衣角，生怕克林白白熬了一夜，心有不满对她发难。
　　克林见她不知道又脑补了什么，紧接着出言打消了她的担忧，解释道可能只是运气不好。
　　他不打算就这么放弃，于是跟波妮简单说明了自己的计划，向她告了别。
　　接下来的两天，克林在这条街上找了家便宜旅馆，特意挑了窗户正对街道的房间。颠倒了作息，又连续守了两夜。
　　可情况和第一晚一模一样，街巷里依然安安静静，连只经过的老鼠都没有。
　　克林见状，也不再守株待兔，索性转换思路主动出击。
　　晚上一到，他收拾好了武器，打着一盏手提灯，在杂货街及周边的几条街巷来回巡查，连附近几公里的街区都逛了一圈，仍然是毫无异常。
　　他趁傍晚人多在家的时候，又去走访了其他居民，都称这几天再没有见过那些奇怪的人影了，也没有异常的动静。
　　他们就像一场以讹传讹的噩梦，倏地梦醒人间蒸发了。
　　克林以前当血猎的时候，没少在夜间执行任务，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晨昏颠倒的作息，适应一种新的作息对他不难，但天天这样守着一条空巷也不是办法。
　　实在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克林只能回到特雷诺的家，跟他说明了情况。
　　蹲守加上巡查整整四夜，都未发现任何情况，就连街坊也反馈他们没有再出现过。按照流程，这桩任务可以就此收尾了。
　　克林本以为特雷诺经历了尾随事件，受了不小的惊吓，他应该是最不愿意就这样结案的人。
　　可出乎意料的是，特雷诺听完他的解释，接受地很平静。没等克林多说，利落地在任务单上摁下了手印。
　　相比起就这样草草结束调查，特雷诺似乎对麻烦克林白白跑一趟这件事更在意。
　　看得出他真的很怕克林不高兴，在克林离开前，特雷诺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小袋银币，想要塞进克林的手里。
　　克林无奈的同时倒觉得有点好笑，他把特雷诺塞过来的钱袋放在最近的桌子上，摇头拒绝。
　　他嘱咐特雷诺，要是再发现什么异常，一定要尽快去血监会找他。特雷诺连忙点头，满口答应。
　　入会任务就这样没头没尾地解决了。克林心里那股疑虑却并没有消散，反而越发浓重了。
　　他留了个心，打算跟血监会的人提一嘴，提醒他们记得加强这片区域的夜间巡逻。
　　克林和特雷诺简单道别，回到血监会的门前。来到血监会的楼前，他下意识抬眼扫过眼前建筑的正门，似乎和前几日没什么区别。
　　这就怪了——离监护署一行人原定抵达日期没有几天了。
　　那天莎拉找他去帮忙，从她的反应来看，血监会对这次会见很重视，克林以为这次迎宾会布置得必然是极其隆重奢华。
　　可现在的血监会，却依旧是老样子，不见有什么特殊的装饰陈设。
　　克林不再多想，进门直奔任务报备室走去，这地方不难找，他有印象。
　　刚到血监会时，玛格和他特意强调过以后完成委托都要去那里登记，也就是在那里，他见到了那个性格古怪的外人。
　　推开任务报备室的门，处理的工位就在门边。办公桌上整齐码放着几张任务单，另一侧分门别类堆放着各色单据与印泥。
　　桌后的工作人员换了人，不再是之前那个被唐古多恐吓的倒霉男生，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纪不大的棕发女士。
　　她一身文员装，一头棕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精致的侧脸。
　　听到木门响动，她从文件中抬眼，淡淡扫了克林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语气平淡：“提交任务其他的单据放在旁边，只需要把委托人的手印或签字页交给我。”
　　克林按照她说的做完，来到了桌前，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
　　他原本想着，这份工作少不了要和报备室的人打交道，最好能趁着初次见面，搭话认识一下，拉进些关系，日后办事也方便。
　　可这位女士神情冷淡，抿着嘴，有条不紊地核对着任务的清单。
　　克林很有眼力见，觉察到她并没有很想沟通闲聊，于是老实闭了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她走完程序。
　　文员女士一言不发地翻阅着任务册，直翻到新人带教的那一页，她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桌前青年的脸。
　　确认完毕，她拿起印章，在回执单上盖好，随后又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位女士道：“新人首次提交任务需要附带带教前辈的说明。不过弗索恩先生日理万机，告诉他有这回事就好，不必着急，等他有时间再来补上。”
　　克林道了谢，接过签好字的文件，帮她放到桌子另一侧的文件堆。
　　他趁机顺便扫过签名，那上面的字迹工整刻板，没有一丝连笔，像机器印出来的一般，清晰地写着“薇尔薇”这个名字。
　　克林放好文件，再看向她。只见薇尔薇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随即又埋头处理起其他卷宗。
　　就这样，克林来到血监会后，第一桩入职考核任务顺利完成，正式成为血监会的在编一员。
　　克林出了门，回想起薇尔薇女士那一口标准的卡奇卡拉口音，结合那副近乎古板的行事风格，简直完全符合了他脑海里对卡奇卡拉人的印象——无趣、冷淡、公事公办，刻板到让他刚刚差点在报备室里憋笑出来。
　　转念一想，以后他可能要长期和这些卡奇卡拉人共事，又顿感前途一片灰暗。
　　任务报备室离莎拉的办公室只有几步之遥。
　　如今，他的第一份外勤任务圆满完成，也算是正式归在莎拉名下。克林顺路去莎拉的办公室打个招呼，简单汇报了下任务情况。最后特别提醒她，如果可以，请加强杂货街附近的巡查工作。
　　莎拉听完事情的经过，也很认可克林的提议，严肃地保证会向巡查队说明情况。
　　克林正要礼貌告辞，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玛格推门而入，他一眼就看到了屋内的克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莎拉姐早上好！咦？克林哥回来了，你的任务一定顺利完成了。”玛格仰着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满是欣喜。
　　克林看着他这副欢喜的模样，用指节敲了玛格的脑壳，道：“嗯，顺利结束了，多谢关心。”
　　玛格一大早来找莎拉，估计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克林找了个借口退出了办公室，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出了门，他却没有急着离开，只是在门口几步远的距离站定，低头摆弄起走廊墙上挂着的羽毛挂饰。
　　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莎拉办公室的门里穿来了动静，克林放过了被他玩变形的可怜装饰，摆出一副路过的样子。
　　随即，玛格推门出了办公室。他见克林没有离开还在附近，好奇地睁大眼睛望向他。
　　克林温和地冲他招了招手，语气平淡：“没事，报备室落下个东西，刚取回来。”
　　玛格见有机会和克林走一道，很快凑过来，并排走在克林身边。
　　克林若无其事地随口问道：“对了，不是说血族使团快到了，我看血监会里怎么一点装饰布置都没有，也太冷清了，不像是要接待重要使团的样子。我以为卡奇卡拉的人很注重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