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虚至上》等高线

2、妥协 这是他

　　这是他头一次被炒鱿鱼，顺风顺水的前半生没有教过他如何接受请离，难免让他自觉十分挂不住面子。
　　开解失败，他只好伸手抹了一把头发，把桌上的钱袋在手里颠了颠。
　　瑞纳伯爵此人说话做事弯弯绕绕的，给钱倒是利落。
　　心情平复了片刻，他开始着手整理自己回家后弄乱的痕迹。推荐信被随手放在了柜子上，捡起外套挂回衣架。他拎起那重量可观的钱袋，打开了杂货间的门。
　　人的性格大概真的能从生活中各种方面体现出来，藏都藏不住。
　　伏洛·克林是个包袱大过天的怪人，不论心里骂人骂得多难听，他永远表现的那副风度翩翩的人模狗样。
　　他的家简直跟其主人一副德行，到过克林家做客的每个人都会夸上一句整洁有序，谁也猜不到一门之隔背后会是这样截然不同的一副光景。
　　偌大的房间里，一摞叠着一摞的箱子铺了满地，大小风格不一，款式材质多样。也不知道他哪里的那么多物件，竟然每个箱子看起来都装得满满当当。好不容易空出的地面被各种杂物和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纸张占领。如果想进去找东西，大概要边走边清理一条路才能做到。
　　克林本来就心情不佳，看着满室狼藉更没心情多待，左挑右选了个看上去不会引起坍塌的箱子，挥手将钱袋像扔垃圾似的扔去。
　　一道抛物线划过，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钱袋精准地落入箱中。
　　克林一愣，站在他的位置视野受限，看不到箱子里装了什么东西。他也一时想不起这杂物间里有什么能碎出这么清脆的响声。
　　不过按照平时他的习惯，堆在这的东西一般都不打紧，他打量了物满为患的地面，保守估计蹭出一条路要发生两三次滑坡，干脆决定随它去。
　　反手带上了门，克林来到厨房，草草用早上剩下的面包解决了午餐问题。
　　他开始认真地考虑去血监会出卖灵魂这件事，最后得出结论——世界的尽头是当公职人员。
　　想通了这茬，他不再纠结，扔下之前的烦闷准备去睡个午觉，休息好再去找熟人探探血监会的底。
　　杂物室内，裂了几道蛛丝纹的玻璃盒被钱袋压在了下面，里面装着的是一枚银光闪闪的勋章。那是象征着血猎公会认可的中级血猎勋章，公会解散了，勋章自然也没有了效力。
　　它的主人是血猎公会最年轻的中级勋章获得者，也是公认有望冲击最年轻高级血猎头衔的人选。
　　每个认识克林的人都称赞他天赋异禀前途无量，谁都未想到如今这番局面。
　　玻璃上的那些裂纹，像在暗示曾经辉煌威风的血猎们终于功成身退，彻底退离了这段风云际会的历史舞台，转眼间连个影都没能留下。

　　克林这一觉睡得不踏实，连着几个梦碎片似的让人记不得，醒来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
　　他瘫在床上发愣，想着当初自己仰着头，发誓不愿给帝都来的和平使当走狗的傻样，只觉得自己当时脑子被水泡了。
　　左思右想地磨蹭了半天，浑浑间又睡了过去，直到天暗下来，想着恐怕一会儿会下雨。总之是说服了自己，给自己多放了半天的假。
　　拖延到第二天清早，克林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出了门，穿过一条街，径直来到一栋独立小别墅门前。
　　敲了敲门，无人回应。
　　雷内是血猎公会的老人了，也是当初第一批从血猎公会跳槽到血监会的人。
　　清晨这个时间不在家，克林猜他大概在血监会刷刷脸。
　　根据克林对雷内的了解，这家伙不会多认真工作，多半是露个脸装装相，没一会就想方设法逃回家。
　　克林很有无业游民的自觉，左右闲来无事，干脆坐下等待。
　　正对着街道的大门太显眼，克林绕到侧门的台阶处坐下，打量起雷内的小花园。
　　当初在血猎公会时可没见雷内那老家伙有闲情逸致种花，看来他现在过得实在滋润。
　　克林盯着一株结了骨朵的红色植物，想了半天也没能记起这花叫什么。
　　大概十多分钟过去，雷内果然回来了。
　　雷内偷溜回家，想绕过来欣赏那朵待放的花，却见到个大活人，正苦大仇深地盯着自己的宝贝看。
　　他悠悠地走过去，把克林拎去屋里，道:“别看了，给我家宝贝看害羞了，不开了我可找你赔。”
　　雷内已经上了年纪，算是血猎公会的老人，过去跟每个人都混的很熟，以前也没少照顾克林。现在他早早转到了血监会，基本也就是挂个名领工钱，主要处理文书工作。
　　克林接过茶，看雷内一副好奇的眼神，不紧不慢开口:“雷内叔，我要混不下去啦，去投奔你有没有饭吃？”
　　雷内得意哈哈一笑，嘴角的白胡子都翘起来点:“小崽子当初不听劝，怎么也说不动你，现在怎么转性了？”
　　克林苦笑:“年轻不懂事，被炒几次鱿鱼明白过来了。”
　　雷内努力憋住笑，装作语重心长倚老卖老一番，心情大好，开始给克林交底，道:“血监会啊，就你这样的，去了不用多说，直接收下……别说你了，他们什么垃圾都愿意收，也真是不挑。”
　　克林有些惊讶，他以为血监会作为国王钦点成立的正规机构，规矩肯定少不了。看雷内这意思倒正相反。
　　雷内讲起了内幕:“都城那的人高枕无忧，就没几个见过真吸血鬼的，哪里知道咱们的情况。国王派来的人大傻子似的，什么都不懂，平时也就动动嘴皮子，真办事还得看咱们这些人。”
　　克林:“就是缺人呗。”
　　雷内手一摆:“岂止！你也知道，咱们克拉默郡的人哪个对吸血鬼有好脸色，血监会是干什么的？沟通对接？说得好听！能有几个积极出力的？大多都是为了领那点福利金，暗地里还叫人家走狗机关呢。要我说，大伙是有点不应该，不过谁叫这是克拉默郡呢！”
　　“国王在这事上是真大方，钱是没少给。财大气粗的血监会啊，有点相关资历的人，管他厉不厉害呢，先搜刮了再说，基本想进就能进。你这种的，他们主管人得亲自到门口接你进去。”
　　克林一乐:“我以为啊，在光荣的赫维王国旗帜下组建的队伍，必能广招各路英雄勇者齐聚一堂，没想到我这种水平都算抢手货了。”
　　雷内嘴唇颤了两下，把眼一瞪:“什么叫你这种水平？我们这些老资历可是一致认为，新一代里就属你还算拿的出手。”
　　克林半开玩笑:“既然我这么有优势，那我可听你的，一会就去报道了？”
　　雷内豪言:“你去肯定都迎着你来！”
　　说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克林一番。克林这小子今天把自己捯饬得还挺像回事，明显用心收拾过，拾掇出一股年轻人的精神气，他又人高腿长，漂亮得倒像哪家的小公子。
　　雷内这才发现这小子根本不是来征求意见的。他收拾得人模狗样，一看就是打定主意要去血监会报道。自己建议他去不去根本不重要，人家就是来摸个底的！
　　想到这里，雷内气冲冲地把这小混蛋往外赶，克林笑的豪无忌惮，连哄带骗顺坡下卖了个乖。
　　经过了盖勒桥站定，忍不住向北望了望，从前的公会总部已经被搬空了。血监会的选址好像是有意讽刺似的，位置正与它建成了对角线。
　　克林摩挲着兜里瑞纳伯爵的推荐信。
　　刚刚雷内撵他撵得急，忘了问这信有没有必要亮出来。要是血监会真像他说的那么缺人，拿了这信反而不妥，像他走关系压人似的。
　　一路向南，这还是他头次去血监会，本来还担心会不会迷路，但他很快明白了这担心是多余的。
　　克拉默郡的东区一向荒凉，血猎公会坐镇东区西北方，带动了周围几条街道，还算有点人气。这回老路倒是越来越冷清，另一方向的街彻底被翻修了一通，顺着路一直走，隔着老远人们的目光就被那特别的建筑吸引了。
　　那是栋米白色圆柱形的高塔，外面围了一圈矮楼，把高塔圈入其中。那高塔从前是克拉默郡关押罪犯的监狱，血监会成立后就被征用了。外面的楼是新装修的办公楼，刚完工不久，干净漂亮得不行。
　　办公楼大门挂着亮闪闪的皇家金狮勋章，金狮坐镇，一股子肃杀气扑面而来。克林咋舌，确实比野路子公会有排面不少。
　　一进门大厅里摆了张木质的长桌，桌后坐着一男一女，大概是接待员。男生正趴在桌子上睡得香甜，女生看起来才十七八的样子，伏在桌上写着什么，见有人来了，女孩站起身以示尊重。
　　克林颔首示意，询问道:“打扰，想要加入血监会需要如何申请？”
　　女孩点头:“您有推荐人吗？”
　　克林犹豫了一下，血监会的情况比他想的随意太多，一时无法确定瑞纳伯爵的信和雷内的人情哪个更好用一些。
　　女孩见他低头犹豫了一瞬，以为他没有推荐人，怕他难堪，解围道:“这不打紧，您别担心，告诉我您的名字就好。”
　　克林还是拿出了伯爵的推荐信，补充道:“伏洛·克林。”
　　女孩接过信，惊呼了一声瑞纳伯爵，又将他的名字填到一张纸上，微微皱眉自言自语道:“伏洛·克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您的名字。”
　　旁边趴着的男生砸吧砸吧嘴，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克林先生什么……”接着正对上克林的目光，睡眼惺忪地呆住了。
　　克林也楞了一下，他看这男生有些眼熟。对方还瞪着眼睛，迷迷糊糊道:“真的是克林先生……”
　　克林脑中灵光一闪:“啊，你是玛格家的那孩子。”
　　那还是他才十四五岁，公会的老前辈们刚正式带上他出委托没多久。记得当时的任务是护送一位贵族小姐出城探亲，途径的那片村镇区划正模糊不清，几乎属于三不管地带，常有吸血鬼出没。
　　一行人深夜赶路，不出意外碰到吸血鬼截劫村民。好在那只吸血鬼不算厉害，给新手克林练手正合适。也算幸运，玛格一家都被救下来了。
　　当时的小玛格还是个小不点的娃娃，被吓得窝在克林怀里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他后来常常拜访克林，对他很崇拜的样子。
　　有段时间没见，他都长这么大了，更让人惊讶的是，这次久别重逢的地点竟然是在血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