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虚至上》等高线

1、失业 克拉默

　　克拉默郡，纳伽尔公馆。
　　欧妮被窗外和煦的光晃了下眼。她慢下了擦桌子的动作，忙里偷闲，欣赏起纳伽尔公馆窗外盛开的春色。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是女仆长托茜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她总喜欢用这种方式彰显她的存在。
　　欧妮立刻装出认真打扫的样子。随即，托茜从走廊转角出现，风风火火地闯了过来。
　　“果然，欧妮！还好你在这。”
　　托茜女士穿着长款的丝质连衣裙，用针织连指手套遮住了已经开始长皱纹的双手。
　　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她总做出那副标志性的表情，把嘴一撇，皱纹堆积起来，像个熟过头的南瓜，显得格外老气。
　　她絮絮叨叨抱怨道:“每次需要人手的时候，那些懒鬼就会消失不见！欧妮，说实话，这批新来的佣人里，我最看好你。”
　　欧妮没像傻丫头一样把她的话当真，只是脸上挤出僵硬的笑。
　　果然，托茜夸人的话还没落地，紧接着话锋一转，吩咐欧妮去沏两杯咖啡，然后送去会客室。瑞纳伯爵今天有客人要招待。
　　欧妮只好放下手头的工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给伯爵送咖啡，按理说是个刷脸的好机会。依这老婆子的作风，这样的好差事绝对轮不到别人。
　　托茜把活推给她，今天会客厅接待的客人，多半不是什么善茬，伯爵心情不好，托茜不想去触霉头。
　　然而抱怨归抱怨，她并不能反抗什么。欧妮按照拖茜的指示，端着咖啡来到了会客室的门前，规律地敲了敲门，收到答复后推门进入。
　　阳光满室，一片耀眼。瑞纳伯爵背对着刺眼的光亮坐在真皮沙发上，日光撒满他半白的头发。
　　他的客人背对着欧妮，略显懒散地倚着椅子扶手。
　　和平日接待的其他贵族不太一样，这人仪态不甚端庄，但从服装到气质都透着一股干练劲。
　　欧妮把托盘放在了议事桌上，递过咖啡，随即睁大了眼睛。
　　那客人的长相实在出众，目测不过二十多岁，棕色的头发被梳到脑后，堪堪及肩，面部线条流畅清晰，身形修长。周身气质温雅，唯有眼尾有些上挑，使他面相添了几分凶气。
　　欧妮一怵，连忙规矩地收好目光。年轻人接过杯子，将杯把调换了方向，嘴角一勾，风度翩翩地对她道了句谢。他眉眼一弯，那股没来由的危机感随之散去，欧妮松了口气。
　　瑞纳伯爵不紧不慢的腔调响起:“欧妮，通知管家拿金币来。提醒他多准备一些，要多。”
　　欧妮答应了一声，没有多话。
　　目送欧妮快步离开并关好了门，伯爵与客人继续起刚才的话题。
　　“克林先生，情况大概就像我刚才所说。”他点了点桌上的一封告示信。
　　被叫做克林的男人直接越过了内容，直奔信的底部。信的落款写着“克拉默郡血族监督管理委员会”。
　　“血监会一直在警告我们尽快结束合作，您也看的出，这些人真是急得不行。”伯爵愁眉苦脸，叹了口气。
　　克林没有接话，只是配合着瑞纳伯爵的动作，和他一起抿了口咖啡，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满打满算也才成立不到一年。”伯爵摩挲着杯子的把手，不无感慨。
　　克林听他语气，明白这事大概没什么回转余地了。
　　他回应:“国王是铁了心要把血族的事抓在自己手里，当初他们不到一个月就把血猎公会挖空了。”
　　伯爵也不免感慨:“一道命令下来，我们这些人也只能照做。克林先生明明是那么有前途的青年才俊。血猎公会……实在是令人惋惜。”
　　伯爵顿了顿，撇见克林神色平淡，说:“我再向您透露些消息。我夫人的表哥在王宫任职，过段时间又要严抓雇佣血猎的行为了。理由是……破坏两族关系。对，就是这个理由……哈哈，两族关系。”
　　瑞纳伯爵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
　　克林皮笑肉不笑:“难怪，现在大家都在找门路进血监会呢。”
　　“说起血监会。”瑞纳伯爵见克林并不回避这个话题，突然来了兴趣。
　　“上周的舞会上，亚妮夫人还向我打听您的消息，听说您没有加入血监会后表现得非常惊讶。其实这个问题我们也都很好奇。毕竟以您的声望，血监会应该会十分欢迎您。”
　　克林低下头，盯着着咖啡上的泡沫，回答道:“官方组织规矩太多，不适应。”
　　他停顿了片刻，斟酌着补充道:“不过最近也在考虑了。”
　　瑞纳伯爵惊喜一笑:“这真是件好事，我们都为您的能力感到可惜呢。”
　　年过半百的老贵族狡黠地冲克林挤挤眼:“在血监会那面我也算说得上话呢。”
　　伯爵拍掌道:“虽说以您的实力和名气来看，可能不需要我多此一举，但我还是想为您写一封推荐信，说不定它能给您省去一些麻烦。”
　　克林收下了伯爵的推荐信，面上感激之色。桌下的手却攥紧了一只，心底骂声一片。
　　这老东西果然和血监会有联系！
　　不多时，克林拿着管家准备好的一大袋金币，在女仆欧妮的带领之下出了会客室。
　　从会客室到公馆门口的路上，欧妮几次想与客人搭话缓解气氛，最后都没成功开口。
　　虽然这位客人看上去蛮好说话，但欧妮莫名有点怵他。
　　若是平时，克林肯定不会让女仆小姐这样感到尴尬，但此刻他的心情非常不美妙，完全没有心情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毕竟他胸前揣的那玩意，名为推荐信，实则为请退函。
　　血监会可是是国王亲自安排设立的官方机构，上面重视得不行。
　　国王可是做梦都没想到，快成他心病的吸血鬼一族竟然屈尊降贵，愿意主动与人类签订友好协定。
　　在那之前，人们处理跟吸血鬼有关的事项都去委托血猎公会。
　　那时的“事项”大多不太友善，有权势的家族甚至与血猎公会有长期的合作协议，业务主要以保镖和护送为主。
　　血监会一成立，血猎公会的核心成员直接被挖走了大半，官方又致力于打压一切对血族有敌意的民间职业。
　　拜血监会所赐，他现在已经没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并在今天正式丢失了最后一家合作伙伴。

　　克拉默郡好像从未有过如此安宁的春天。
　　此地处赫维王国边陲，从地理位置称得上得天独厚，担得起风光秀丽一词。
　　但这一切都被此地东边的邻居毁了，人们从前少有闲情逸致欣赏它初春的姿色。
　　克林顺着马车的窗向外望，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竟然能有这样的一天，简直陌生得让他不自在。
　　从前，这里陪伴着孩子们成长的不是温馨的童话，而是父母琐碎的各类恐吓——例如夜晚不要出门，那些饿的发狂的尖牙魔鬼会四处游荡。被抓住的人们要么被吸成人干，要么被掠去魔鬼栖息之地，再没了踪影。
　　马车一路向东，温和的厄斯河从郡中流过，将克拉默郡分隔为东西两个区，同时也为沿途的工厂提供了充足的水力——这里原先生产的大多是抵御吸血鬼用的武器和设备。
　　东区的居民零零散散，人们大多住在远离城墙的西区。城墙下潺潺流过一条半百米宽的河，河上的大桥是几个月前刚刚建好的，桥对面是片黑森森望不到尽头的森林。
　　传说这里曾经有过一次吸血恶魔的大规模入侵，数不清的吸血鬼从森林那段涌来。克拉默郡数不清的人遇难，鲜血铺染了城外森林的地面，浇枯了成片的灌木和花草。当地人为了铭记，把这连通了恶魔之地的森林称做了干枯森林。
　　厄斯河岸西侧，宽阔的大路扬起，沿着一路走来，便能来到胜利广场。广场中央原本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雕的是几个人类合力击杀吸血鬼的场景。
　　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于这样的场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种威胁里，与吸血鬼之间的战斗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自古如此，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普通。
　　所以，当国王宣布与吸血鬼签订友好协议的时候，克拉默人还没来得及品味出那么一点久战告终的雀跃，或者是世仇难平的愤懑，最先涌上大家心头的反而是迷茫，好像生活的一部分被突然剜掉的迷茫。
　　中央广场伫立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的雕像前不久刚刚被拆除，替换品还没完工，如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底座。
　　绕过了中央广场，又走了一段路，马车终于回到了位于莱尔街的家。
　　离此不过几百米便是那座连通东西两区的盖勒桥，这是以一名已逝的优秀血猎命名的，被人们称为“荣誉的象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因为“影响两族关系”被更名。
　　克林谢过了车夫，关上门瞬间，一路挂在脸上的平和微笑瞬间荡然无存，冷冷垮下了脸。金币袋子被不甚在意地扔到桌上，发出咣的一声响。
　　放眼屋内，这是个标准单身汉的房间，面积不大，一个人住绰绰有余，算不得豪华但胜在精致整洁。位置优越，过了盖勒桥不远就是前血猎公会，任谁都能得出主人生活水平不低的结论。
　　克林草草地扔掉了外套，把自己往沙发上一甩，没心情去管外套里的推荐信。
　　血监会真是好啊，官方机构果然是说一不二。血猎公会说到底不过是民间组织的野路子。
　　从没见识过血猎与吸血鬼战斗一线，只知道签订了协议便可高枕无忧的国王也大力支持血监会发展，经过了将近一年的打压，血猎被取缔早晚的事。
　　克林安抚自己的同时，也不由得盘算着血监会的前景。
　　他心里清楚，瑞纳伯爵算是养他吃了将近一年的空饭，实属仁至义尽。
　　于是，他又诡异地发现自己恼火的理由站不住脚，不由得更憋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