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巴草遇暖阳》默小

6、工作又相遇 同学会散

　　同学会散场后的几天，上海被连绵细雨裹着，空气里都是沉缓的湿意。那场真心话局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把两个人的心事，隔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很少有人知道，温暖心底藏着一段从未对外人提起的隐秘过往。

　　当年高中毕业那场同学聚会，是她满心欢喜主动张罗的。那时她还揣着少女最后的一点期许，盼着能和青春好好告别，也悄悄盼着能见到苟俊。

　　可等来的，却是旁人委婉转达的那句绝情——有她在，我不去。

　　那一刻，她三年轰轰烈烈的奔赴、满腔赤诚的喜欢，瞬间被摔得粉碎。

　　聚会散场，众人结伴离去，只剩她一个人失魂落魄，躲进街边清吧。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放任自己喝醉，也是成年之后第一次彻底失态。

　　积攒了三年的委屈、难堪、不甘与心碎，全都借着酒意汹涌翻涌。没人陪伴，没人劝解，她只顾着一杯接一杯灌酒，任由情绪彻底崩溃。

　　最后因为酒精过量直接晕死过去，被好心路人发现送进医院急诊输液。

　　连夜赶来的父母又急又怕，守在病床边红了眼眶，回家后免不了又气又疼地责骂了她一顿，甚至动了手打她，恨她不爱惜自己，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作践身体、糟蹋自己。

　　那一夜的醉酒、住院，加上父母的苛责，成了温暖心里一道深埋的伤疤。

　　也是从那天起，她彻底收起了年少所有的明媚张扬。
　　不再明目张胆偏爱谁，不再一腔孤勇奔赴谁，学会了把情绪藏在心底，凡事自己硬扛，性子慢慢变得安静、克制、内敛，不再轻易交心，更不肯在外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

　　她只身留在上海打拼，把所有执念、所有软弱，都埋在心底，一头扎进事业里，逼着自己长大、变强。

　　时隔多年的这场同学聚会，那句真心话里干脆利落的不喜欢，并不是随口逞强，而是这么多年真的熬过来、彻底放下了。

　　而苟俊这些日子始终心绪沉郁，只要静下来，耳边就反复回响着温暖那句平静又干脆的答复。她没有赌气，没有逞强，没有半分口是心非，坦荡得让他无处辩驳，也让他满心都是迟来的悔意。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追着他跑了一整个青春的女孩，是真的放下了，彻底从他的过往里，抽身走了。

　　温暖早已把所有情绪收拢，一头扎进工作里。新品研发、商圈选址、品牌招商，日程被排得密不透风。周洋偶尔过来陪她，看她神色从容、心态松弛，也看得出她是真的把年少那段执念，慢慢翻篇了。她只想安安稳稳搞事业，往后同在一城，各自安好，再无多余牵扯。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非要在成年人的职场里，给他们安排一场避无可避的重逢。

　　温暖的原创服装品牌，敲定入驻市中心核心高端商圈，打造全新旗舰概念店。而整个商圈的建筑空间、室内硬装、商铺规范全案设计，中标的正是国内顶尖的设计事务所，项目总负责人，正是苟俊。

　　开会前，温暖只粗略看过对接资料，知晓对方总监专业极强、行事低调，却从头到尾，没有留意过负责人的姓名。

　　会议定在商圈顶层的全景洽谈室，视野开阔，氛围正式。

　　温暖一身剪裁利落的浅咖色西装，长发利落挽起，露出纤细流畅的肩颈线条，妆容清淡却气场十足。褪去了少女时期的娇憨莽撞，也不见同学会上的局促柔软，此刻的她，是独当一面的品牌主理人，眉眼沉静，谈吐笃定，举手投足都是久经职场的干练与从容。她带着团队提前落座，低头核对项目资料，专注得周身都带着一股不容打扰的气场。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对方团队有序入场。

　　为首的男人身着深炭色西装，身形挺拔肩线利落，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清冷深邃，却褪去了少年时的孤傲别扭，多了成年人的沉稳克制与专业气场。他步履平稳，目光淡淡扫过会场，在触及会议桌前端的温暖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是苟俊。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里泛起一层极淡的、只有两人才懂的凝滞。

　　温暖的心口轻轻一颤，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她明明已经无数次告诉自己，早已放下，早已不在意，可当这个刻在青春里的人，以这样成熟矜贵、势均力敌的模样，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时，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顿住，根本没法立刻挪开。

　　不是心动，不是留恋，是旧时光与现实瞬间重叠的恍惚，是刻意疏离却依旧被本能牵动的身不由己。她飞快敛去眼底所有微澜，抬眼露出一抹标准、礼貌、疏离的职业浅笑，轻轻颔首示意，全程情绪不露分毫，专业又得体。

　　而苟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有片刻的怔忡。

　　他记忆里的温暖，永远是高中那个明媚热烈、偶尔毛手毛脚的小姑娘。会因为想和他坐同桌，红着脸去找班主任；会因为他一句冷淡的话，默默失落一整天；会在人群里明目张胆地看向他，眼底盛着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欢喜。青涩、莽撞、赤诚，带着一身未褪的稚气。

　　可眼前的女人，早已脱胎换骨。

　　从容、冷静、气场沉稳，眼神坚定有力量，坐在谈判桌前，不卑不亢，自带锋芒。从青涩少女到独当一面的职场精英，这场翻天覆地的蜕变，狠狠撞进他眼底，也让他心底瞬间翻涌起浓烈的好奇与怅然。

　　他忽然无比迫切地想知道。

　　这七年，她一个人在上海打拼，熬过多少难眠的夜晚，扛过多少创业的风雨，吃过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才把当年那个毛手毛脚、一腔热忱的小姑娘，打磨成如今这般耀眼笃定、从容强大的模样。

　　他缺席了她整个成长蜕变的全过程，错过了她所有的脆弱与荣光，也亲手推开了，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她。

　　这份后知后觉的遗憾，沉甸甸压在心底，挥之不去。

　　双方团队依次落座，会议正式启动。

　　原本所有人都预判，品牌方与设计方的初次对接，难免理念碰撞、细节拉锯，甚至要多轮磨合才能达成共识。可这一场会议，却顺畅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温暖对品牌调性、空间呈现、用户动线的理解极为透彻，诉求清晰精准，既坚持品牌审美，又尊重工程落地逻辑，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苟俊控场沉稳，逻辑缜密，对项目风险预判精准，给出的方案既贴合高端商圈的定位，又完美契合温暖的品牌理念，专业扎实，直击核心。

　　两人思路同频，审美契合，沟通高效，没有多余的客套拉扯，每一句对话都落在关键点上。一个沉稳笃定，一个冷静犀利，意外地默契十足。

　　原定两小时的会议，一小时四十分钟便高效收尾，核心合作框架、设计方向、工期节点全部敲定，双方团队氛围融洽，对初次对接的结果都极为满意。

　　散会之际，双方助理正要上前梳理后续对接流程。

　　苟俊忽然抬眸，目光径直落在温暖身上，声线低沉平稳，语气笃定不容置喙：“本次项目周期内，所有设计调整、细节确认、节点同步，由我和温暖总直接对接，每周固定例会，直到项目落地。”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只当两位负责人重视项目、追求高效。

　　温暖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面上依旧从容淡定，轻轻颔首：“可以，后续合作，辛苦苟总。”

　　团队成员陆续离场，宽敞的洽谈室很快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

　　温暖合上手里的项目文件，刻意避开私下单线联系的可能，语气公事公办，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不如我们建一个项目专属工作群，把两边设计师、工程对接、助理这些相关负责人都拉进去，后续发图纸、传资料、同步通知都在群里，规整又方便，也不用私下单独周转。”

　　这话有理有据，专业又避嫌，堵得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苟俊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失落，却没有理由拒绝，只能淡淡应声：“可以。”

　　很快，助理建好工作群，把所有相关人员一一拉进群里。温暖和苟俊都在群内，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在群里发过一句话，安静躺在成员列表里，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职场距离。

　　本以为有了公共工作群，便能划清界限，只谈工作，不涉私人。

　　可没过多久，温暖的微信消息提醒弹出，一条好友申请跳了出来。
　　申请人：苟俊。
　　第一条验证消息：项目工作对接。

　　温暖盯着屏幕，指尖顿了又顿，心里本能地抵触、不想通过。

　　她打心底里不想和他有工作之外的私人微信牵扯，不想互通朋友圈，不想有随时私聊的窗口，只想安安稳稳只在工作群对接，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她索性装作没看见，迟迟没有理会这条申请。

　　僵持了好一会儿，微信又弹出一条补充验证消息，是苟俊新加的一句，直白又带着一丝试探的执拗：
　　“难道同学会上，你说不喜欢，是假的？”

　　短短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温暖心底。

　　她原本好不容易压下去、收得妥妥帖帖的心绪，瞬间被搅得翻涌纷乱。那些尘封的年少心事、高中的遗憾、毕业聚会的受伤失态、独自醉酒住院的委屈，还有同学会上强行故作洒脱的那句“不喜欢”，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

　　理智一遍遍劝她忽略、拒绝，可心底那道被刻意封存的口子，还是被这句话撕开了一道缝。

　　犹豫挣扎许久，温暖终究还是心软了，点了通过验证。

　　好友添加成功的瞬间，她没等对方先发消息，直接敲了一行字发了过去，带着一点嗔怪，一点别扭，还有藏不住的熟稔：
　　“你这张嘴怎么还是和高中一样，那么讨厌？”

　　另一边，苟俊正等着好友申请的结果，微信弹出消息，点开看到这句话时，整个人微微一怔。

　　随即，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隔着好几年的时光，隔着职场的疏离与客套，这一刻，他忽然真切觉得，高中那个鲜活直率、会跟他拌嘴、会闹小脾气的温暖，又回来了。

　　不是如今职场上冷静克制、疏离客套的品牌温总，是那个眼底藏着小情绪、敢直白怼他、带着少女娇憨脾气的小姑娘。

　　这份久违的鲜活与真实，让他心头那点沉郁和失落，悄然散了大半。

　　他静静盯着屏幕上的那句话，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心里默念：
　　没错，这才是他记忆里，真正的温暖。
　　下一秒，温暖的对话框里，只弹过来一个面无表情、冷淡敷衍的熊猫头表情包。

　　没有文字，没有解释，没有调侃，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就一个冷冰冰、毫无情绪的表情包，轻飘飘砸了过来。

　　温暖盯着那个表情包，足足愣了三秒。

　　刚才那点被勾起来的旧情绪、那点久违的熟悉感、那点好不容易松动的心防，瞬间被这张冷漠的表情包，一口气全堵了回来。

　　她气得指尖都微微发颤，后槽牙暗暗咬紧，恨不得当场穿过屏幕，狠狠抽他两巴掌。

　　好啊。
　　还是这副死样子。
　　还是这副让人火大的冷漠德行。
　　故意加她，故意戳她心事，故意把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搅乱，结果就只回一个表情包？

　　装冷淡，装疏离，装无所谓，玩欲擒故纵是吧。

　　温暖盯着屏幕，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又气又恼，又偏偏拿他没办法。
　　删又不能删，怼又被他这副不接招的样子堵得无话可说，只能自己憋着一股火气，牙痒痒地瞪着那个表情包，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而另一边的苟俊，放下手机，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散开。
　　他就是要这样。
　　不趁热打铁，不步步紧逼，只用最淡的方式，留着她的情绪，吊着她的脾气。
　　让她记着，让她恼着，让她再也没法，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