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山岭》麂夕

2、第 2 章 第二章嫉妒

　　第二章嫉妒与挣扎

　　1.
　　姜轩鹤站在药铺二楼的窗前，望着远处的田埂。一个高大的身影顶着细雨前行，肩上扛着锄头——是昊林。
　　每次苏儿的眼神落在那个人身上时，那光亮得几乎要刺破他的眼睛。
　　他想起苏儿说起昊林时的样子——眼睛会弯，嘴角会翘，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而他教她认字时，她只是低着头，恭恭敬敬，像对所有主子一样。
　　“二少爷，账本送来了。”
　　他转过身，苏儿怀里抱着一摞账册站在门口。她的衣裙被雨雾打湿，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侧。
　　“放在桌上吧。”
　　苏儿放下账本，动作间露出一截手腕，上面套着一根红绳，串着一颗小木珠。姜轩鹤认得，那是昊林去年送的生辰礼物。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
　　“等一下。”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青瓷小罐递过去，“这是新配的薄荷膏。听说昊林在染坊做工，常被染料熏得手掌发烫，这个能用得上。”
　　苏儿怔住，接过小罐，手指微颤：“谢二少爷……”
　　“别说是我给的。”姜轩鹤转过身，盯着窗外的雨线，“你下去吧。”
　　房门合上的一瞬，他猛地攥紧拳头。他明明知道不该，却还是做了——替情敌配药，替情敌送药。他恨自己的大度，更恨自己连恨都不敢明目张胆。

　　2.
　　“二弟，在发什么呆呢？”姜禄畅推门进来，大大咧咧地坐下：“父亲让我问问，上个月的盈利怎么少了三成？”
　　“雨季药材不好存。我又进了些西药，成本自然高。”
　　“西药？”姜禄畅冷笑，“你整天把心思花在那个丫头身上吧？听说你还教她认字？”
　　姜轩鹤的手指顿了顿：“她聪明，学得快。”
　　“哈！”姜禄畅猛地拍案，“她和那个佃户的事，全村谁不知道？你不会真看上她了吧？”
　　姜轩鹤面色不改：“大哥说笑了。”
　　“最好是笑话。”姜禄畅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你一句，父亲已经和县知事说好了，下个月他千金要来。你都二十八了，该成家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雨声。
　　姜轩鹤坐在桌前，想起母亲临终时的话：“鹤儿，记住，最难得的是真心……别学你父亲。”
　　他抽出信纸，写下“儿已考虑清楚，愿与县太爷千金相见”几个字，却迟迟写不下去。墨汁滴落，晕开一片乌黑。
　　他将纸揉成团，丢进废纸篓，吹灭了灯。
　　这一夜，他再没能合眼。

　　3.
　　次日清晨。姜轩鹤站在父亲房门外。
　　“二少爷，老爷请您进去。”小厮推门出来。
　　屋内药味浓烈，姜直琦半靠在雕花木床上，脸色蜡黄，眼神却依旧锐利。
　　“坐下吧。轩鹏已经和你说过了？县太爷的事。”
　　姜轩鹤的手指在膝上收紧：“大哥提过。”
　　“类家千金婉婷，知书识礼，相貌出众。”姜直琦声音沙哑，“类大人很看重你。”
　　“儿子才刚回乡，药铺的事尚未理顺……”
　　“糊涂！”姜直琦猛地拍了下床沿，剧烈咳起来，“药铺算什么？与类家联姻才是大事！”
　　“儿子明白。”姜轩鹤低头。
　　走出房门时，他看见苏儿端着一盆热水走来。
　　“二少爷。”她停下低头行礼。
　　“这么早？”
　　“老爷昨夜咳得厉害，曾妈让我送些热水来。”
　　姜轩鹤侧过身：“去吧。”
　　苏儿匆匆经过。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接下来几天，他刻意避开与苏儿单独相处的机会。可越是压抑，心中的渴望就越发强烈。

　　4.
　　五日后。姜轩鹤骑马去了县城，直奔最大的绸缎庄，买了上好的丝绸和文房四宝——给类婉婷的见面礼。他要用这些昂贵的礼物说服自己，类家千金才是门当户对的良配。
　　回程时路过染坊，他勒马驻足。透过敞开的院门，昊林正扛着一捆刚染好的布匹，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鞭痕。
　　“新来的！动作快点！”管事挥舞着皮鞭。
　　昊林沉默地加快脚步。姜轩鹤突然想起苏儿说过，昊林在染坊做工是为了攒钱赎她。那个佃户在用最直接的方式争取爱情，而他姜轩鹤连承认自己感情的勇气都没有。
　　他猛地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次日天未亮，姜轩鹤走进父亲房中：“父亲，儿子想清楚了。类家的亲事，儿子应下。”
　　姜直琦露出满意的笑：“好，这才是姜家的子孙。”

　　5.
　　五月初八。类婉婷正式来访。
　　姜家大院一片忙碌。苏儿站在小凳上擦拭正厅的多宝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
　　午时过后，一顶锦缎华盖的轿子停在台阶前。类婉婷缓步而出，一袭淡粉色绣牡丹长裙，妆容精致。
　　正厅内，姜老爷正襟危坐。类婉婷举止合宜，很快就赢得了长辈们的欢心。
　　苏儿端着点心走进来，依次放到几位主子面前。走到类婉婷身边时，那位小姐忽然“呀”了一声，手中的茶盏一倾，滚烫的茶水泼在苏儿的手背上。
　　“啊——！”苏儿忍不住低呼。
　　“没用的丫头！”姜禄畅喝道。
　　苏儿跪了下去：“请小姐恕罚。”
　　类婉婷用手帕掩着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都是我不好，没拿稳茶盏。”
　　姜轩鹤的手在袖中攥紧。他清楚地看到，是类婉婷故意打翻的。但碍于礼数，他只能强压怒火：“苏儿，下去处理一下。”
　　苏儿低头退下。
　　姜轩鹤借口更衣，在回廊拐角处追上了她。
　　“让我看看。”他抓住她的手腕，手背上已经起了水泡。
　　“二少爷……我没事，还要去给昊林哥送饭……”
　　姜轩鹤从袖中取出药瓶，将紫草膏抹在她的伤口上。苏儿怔了怔：“谢谢二少爷。”她慌忙行了一礼，快步离开。
　　那一声“昊林哥”让他的手僵了一瞬。

　　6.
　　姜轩鹤正在药铺翻阅账本，忽然听见后院一声尖叫。
　　他飞快赶去，只见苏儿跌坐在井栏旁，裙摆和袖子湿透，手臂上几道红痕格外刺目。
　　“怎么回事！”
　　“是那个类小姐！”一个小丫鬟忍不住插嘴，“她非要苏儿姐用井水洗衣，还、还用簪子扎苏儿姐的手……”
　　姜轩鹤拉过苏儿的手臂，果然看到几个细小的伤口，已经渗出血珠。他转身就走。
　　“二少爷！别为了我……”苏儿急忙道。
　　凉亭里，类婉婷正悠闲地品茶，见姜轩鹤怒气冲冲地走来，反而露出得意的笑容：“姜公子，这么急着见我？”
　　“类小姐，”姜轩鹤强压怒火，“苏儿只是个丫头。用簪子伤人，未免太过分了。”
　　类婉婷的笑容僵住，随即眼中涌出泪水：“姜公子竟为了一个丫头责怪我？我不过是教她规矩罢了……她看你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姜轩鹤冷冷道：“苏儿与佃户昊林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类婉婷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千真万确。所以请类小姐高抬贵手，不要再为难她了。”
　　类婉婷破涕为笑：“原来如此。那是我误会了。”

　　7.
　　傍晚。姜轩鹤在书房看书，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他推开窗户，看见苏儿蹲在墙角，肩膀微微颤抖。
　　“苏儿？”
　　她猛地抬头，胡乱抹去眼泪：“二、二少爷……”
　　“怎么回事？”
　　“昊林哥在染坊出了意外，腿上被烫伤，我怕他撑不住……染坊主不准他歇工，还说要是耽搁了进度，就要扣工钱。”
　　姜轩鹤眉头压下：“我去找染坊主。”
　　“别！”她急急伸手拦住，“昊林哥说，染坊主和大少爷走得近，要是您开口，只会更难。”
　　姜轩鹤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递过去：“这是上好的烫伤药，你拿去给他。”
　　苏儿双手捧着药瓶，嗓音低却清楚：“谢二少爷。昊林哥说，只要攒够钱，就赎我出去。”
　　姜轩鹤的眼神落在那瓶药膏上，半晌没有移开。
　　院外忽然响起类婉婷尖细的呼喊：“姜公子！你在吗——”
　　苏儿慌忙起身行礼，消失在回廊深处。
　　门外传来叩门声，一个小丫鬟探头：“二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姜轩鹤走出书房，拐角处，一个拄着拐杖的人站在灯下，腿上缠着布带，脸色苍白。
　　“二少爷。”昊林弯腰行礼。
　　姜轩鹤的目光落在那条伤腿上：“你的腿——”
　　“不妨事。”昊林摇头，“我是来谢您的。苏儿说，您给了药。”
　　姜轩鹤摆了摆手：“小事。”
　　昊林沉默了一下：“二少爷，那位类小姐……她对苏儿——”
　　“我知道。”姜轩鹤打断他。
　　昊林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一步步走远。灯下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姜轩鹤留在原地，目光跟着那背影。昊林能明目张胆地守在苏儿身边，能在众人面前护她周全，能与她说好以后的日子，而他，只能把所有心思深埋在阴影里。

　　8.
　　那天夜里，姜轩鹤独自坐在药铺后院，望着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小时候，曾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一个传说：紫山岭深处住着一种山精，能通阴阳，能移草木，能封人魂魄于灵芝之中。那时候他当故事听，如今却忽然想起，那个传说的结尾有一句话——
　　“若有人心甘情愿献上血与魂，便可让另一人的魂魄永远留在山中，不生不死，不老不灭。”
　　他当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他开始懂了。